七日后,摄政王府,辰时三刻。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听雨轩外的海棠开了七成,粉白相间缀满枝头,风过时落英簌簌,铺了一地碎锦。萧玥蹲在花树下,小胖手捏着根细竹枝,专注地拨拉一只慢吞吞爬行的瓢虫。她今日穿了件鹅黄春衫,发髻上系着同色宫绦,垂下的两缕碎发被紫苏仔细编成小辫,俏皮又可爱。“虫虫,你爬快些呀,娘亲说太阳公公晒屁股就要起床啦。”她奶声奶气地催促。瓢虫不为所动,继续按自己的节奏向树根进发。萧玥急了,伸出小手指想帮它一把——“玥儿。”萧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清脆脆,“娘亲说,小虫子自己会爬,不用帮。”萧玥收回手,仰头望着哥哥,认真辩驳:“可是它爬太慢啦,太阳公公要晒到它啦。”“它背上硬壳壳,不怕晒。”萧珏走过去,在妹妹身侧蹲下,与她一起看那只瓢虫,“而且它有翅膀,想飞就飞走了。”萧玥眨巴眨巴眼,似乎觉得哥哥说得有理,便不再捣乱,只安安静静蹲着看。紫苏立在廊下,望着这对粉雕玉琢的小主子,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她悄悄对身旁的沈清颜道:“王妃,世子殿下这些日子沉稳了好多,像小大人似的。”沈清颜未着王妃品级大妆,只一袭藕荷常服,乌发挽成简单的纂儿,斜簪一支碧玉簪。她手中捧着茶盏,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珏儿本就早慧。”她轻声道,“只是从前有他爹爹在前头顶着,不必他思虑太多。”她顿了顿,眸中泛起淡淡的思念:“这些日子,他是在替爹爹守着这个家。”紫苏抿唇,不再言语。自王爷离京赴西南,已整整十一日。这十一日里,王妃坐镇王府,将内外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朝中有人旁敲侧击打听王爷行踪,她只淡淡道“王爷奉旨巡视边防”,便无人敢再问。江南商行的账目、京中贵妇人情的走动、甚至宫中几次小宴的应对,她皆从容妥帖,不见半分慌乱。唯独每日黄昏,她会独自登上观星阁,向西南方向眺望一炷香。那是王爷离京前与她约定报平安的时刻。风雨无阻。紫苏正想着,忽见门房管事疾步而来,神色难掩激动:“王妃!王爷的仪仗已入城,约莫两刻钟后抵府!”茶盏轻轻磕在案上,溅出几滴茶水。沈清颜霍然起身,又强自按捺,深吸一口气:“可看仔细了?”“千真万确!是墨影统领亲自遣人快马来报!”管事喜道,“王爷此行大捷,西南那边全须全尾,没伤没损!”沈清颜闭了闭眼,唇角终于漾开这些时日以来第一抹真正释然的笑意。“紫苏。”她声音微颤,“去告诉世子郡主,爹爹……回来了。”两刻钟后,摄政王府正门大开。萧绝策马而至,玄色披风猎猎,眉宇间犹带千里风尘,却在望见府门内那道藕荷身影的刹那,尽数化为绕指柔。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穿过仪门,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沈清颜揽入怀中。“……衍儿。”沈清颜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久别重逢后难以抑制的轻颤。萧绝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嗅了一口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莲香。十一日。两百六十四个时辰。比他任何一次出征都要漫长。“爹爹——!”一声清脆的呼喊打破满院缱绻。萧玥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内院冲出来,鹅黄的小身影扑向萧绝。萧绝放开沈清颜,俯身一把捞起女儿,高高举起。小丫头咯咯笑着,小手搂紧爹爹的脖子,脸蛋贴在他还带着凉意的脸颊上蹭来蹭去:“爹爹!玥儿好想你呀!玥儿每天都好想你!”“爹爹也想玥儿。”萧绝亲了亲女儿的发顶,声音低哑温柔。他抬眸,望向门内。萧珏立在廊下,穿着宝蓝小锦袍,站得笔直。他没有像妹妹那样冲过来,只是安静地望着父亲,乌黑的眼眸里藏着许多许多话,却一句也没有说。萧绝放下女儿,大步走向他。蹲下。平视。“珏儿。”他轻声道。萧珏抿了抿唇,小身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爹爹。”他开口,声音闷闷的,“您答应过,会平安回来。”萧绝心头一酸。“爹爹没有食言。”他温声道,大手覆上儿子单薄的肩头,“这些日子,辛苦珏儿了。”萧珏垂下眼睫,嘴唇抿了又抿,终于——他往前迈了一步,很小很小的一步。然后,他轻轻靠进父亲怀里,将脸埋在爹爹肩头,闷闷地、小小声地说:“孩儿没有哭。”萧绝抱紧他,掌心一下一下抚着儿子的后背。“嗯,爹爹知道。”他轻声道,“珏儿是爹爹最勇敢的男子汉。”萧珏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没有抬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但萧绝感觉到,胸前那一片衣料,微微濡湿了。他没有戳破。他只是抱着儿子,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夜,听雨轩内室。孩子们闹到亥时才肯入睡。萧玥今晚格外黏人,非要爹爹讲了三个故事才肯闭眼。萧珏没有要求讲故事,但他也没有回自己的寝阁——他在爹爹榻边坐着,守着熟睡的妹妹,直到自己也撑不住,头一点一点,栽进了爹爹怀里。萧绝将他轻轻放平,盖好锦被。沈清颜立在榻边,望着并排熟睡的两个孩子,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西南那边……”她轻声开口。“解决了。”萧绝与她并肩而立,声音低沉而平静,“韦承鹤去了。潜龙穴已封,月祭大阵永无启动之日。”沈清颜转头望他。烛火映着丈夫的侧脸,轮廓深邃,眉眼间却不见大敌终除的快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复杂的平静。“他……”她顿了顿,“临终前,可有说什么?”萧绝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玉葫芦。“他说,母后临终前托他守护我与子嗣。”他轻声道,“他用了二十一年,践行了这个诺言。”沈清颜轻轻握住他的手。萧绝垂眸,望着掌心的玉葫芦。温润依旧,只是那股淡淡的金绿暖意已消散殆尽。“他葬在寒潭边。”他道,“那潭水,他年轻时曾扶过母后一把。”沈清颜没有追问细节。她只是靠进丈夫怀里,轻轻环住他的腰。“衍儿,”她柔声道,“你替先皇后,送了他最后一程。”萧绝没有答话。他低头,将下巴抵在妻子发顶,缓缓阖上眼。窗外,海棠的暗香随风潜入,盈满一室。翌日午后,听雨轩庭院。萧绝难得闲暇,斜倚在廊下美人榻上看兵书。萧玥趴在爹爹膝头,认认真真地研究他腰间那枚玉葫芦。“爹爹,这个葫芦为什么是白色的呀?”小丫头伸出肉嘟嘟的手指,轻轻戳了戳玉面。“因为它是白玉雕的。”萧绝翻过一页书。“谁雕的呀?”萧绝指尖微顿。“……祖母。”他轻声道。萧玥眨巴眨巴眼。她对“祖母”没有记忆,只知道那是爹爹的娘亲,已经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祖母会雕葫芦,好厉害呀!”她由衷赞叹,又戳了戳玉葫芦,“玥儿也想要一个!”萧绝放下书,认真看着女儿:“玥儿想要什么样的?”萧玥歪着脑袋想了想,小手比划:“想要……小兔子!白白的,胖胖的,耳朵长长的!”萧绝唇角微扬:“好。爹爹给你雕。”“真的吗!”萧玥眼睛亮晶晶的,扑上去搂紧爹爹的脖子,“爹爹最好了!”萧珏坐在不远处的小书案前,手中握着笔,却没有落字。他望着爹爹和妹妹,又望向那枚温润的白玉葫芦,乌黑的眼眸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他没有说想要。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描那半幅没写完的字帖。“珏儿。”萧绝的声音忽然传来。萧珏抬头。萧绝看着他,目光温和而认真:“珏儿想要什么?”萧珏握着笔杆,沉默了好一会儿。“……孩儿想要一枚小鹤。”他轻声道,声音清清脆脆,“白白的,瘦瘦的,会飞的鹤。”萧绝望着儿子,心头微微一颤。“好。”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温声道,“爹爹给珏儿雕。”萧珏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爹爹,他梦见过那只鹤。梦里,那只鹤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独自站在幽碧的潭水边,望着东南方向,久久不动。它好像在等谁。又好像,只是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歇歇脚。是夜,萧绝在书房灯下,对着两方未经雕琢的和田玉籽料,落下了第一刀。他从未学过雕刻,只能凭着记忆里那枚玉葫芦的轮廓,一点一点揣摩、试探。玉屑簌簌落在案上,如细雪无声。沈清颜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盏热茶。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边,在他身侧坐下。萧绝抬眸,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饮。“珏儿要的那枚小鹤,”他轻声道,“我知他为何想要。”沈清颜静静望着他。“他梦见过韦承鹤。”萧绝声音低沉,“在他去西南之前,在韦承鹤还活着的时候。”他顿了顿,将茶盏放回案上。“珏儿从未见过他,也不知他是谁。可他梦见那只鹤在潭边站了很久,梦见那只鹤很孤独。”“他想让那只鹤知道,有人记得它。”沈清颜轻轻握住他的手。“珏儿像你。”她柔声道,“他比你更早学会了,如何温柔地对待这世间。”萧绝望着她,烛火映在他深邃的眸中,如碎金流萤。“我不及他。”他低声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沈清颜摇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不,”她轻声道,“是你教会了他。”窗外,夜风拂过海棠,花影婆娑。书房内,灯下,玉屑簌簌。第一只小鹤的轮廓,在萧绝刀下渐渐清晰。三日后,摄政王府花园。春光明媚,风和日丽。萧绝兑现诺言,将两枚亲手雕成的小玉坠系在儿女腰间。萧玥那只小兔子胖墩墩、圆滚滚,耳朵一只长一只短,憨态可掬。小丫头爱不释手,逢人便炫耀“爹爹给我雕的”。萧珏那枚小鹤,纤细修长,展翅欲飞。他将玉坠贴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衣襟里,贴着心口。“谢谢爹爹。”他轻声道。萧绝揉了揉他的发顶。“不必谢爹爹。”他温声道,“是它该谢珏儿。”萧珏仰头,乌黑的眼眸里映着天光云影。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将手覆在心口,感受那枚小鹤隔着衣料传来的一点点、极轻微的温热。当日黄昏,萧绝独自登上观星阁。他负手而立,望着西南天际被落日染成金红的云霞,久久不语。玄枭侍立在侧,低声道:“王爷,韦承鹤的檀木盒已安葬。铁战带人彻底搜查了潜龙穴,除祭祀器具外,还发现了一间密室。”萧绝未回头。“密室内有何物?”“回王爷,密室中无金银,无兵器。”玄枭顿了顿,“只有一墙手札,全是誊抄的、先皇后生前与韦承鹤论药的记录。每一条旁注,韦承鹤都在后面加了批注,记录娘娘当日的气色、脉象、饮食……事无巨细,整整齐齐,二十一年从未间断。”萧绝沉默良久。“……一把火烧了。”他声音平静,“骨灰撒入寒潭。”“是。”玄枭领命,正欲退下——“等等。”萧绝忽然道。玄枭驻足。萧绝没有回头。“那墙手札,”他顿了顿,“誊抄一份,封入王府秘档。”“……是。”玄枭退下。观星阁上,风声如诉。萧绝望着西南方向渐沉的落日,抬手,轻触心口那枚玉葫芦。温润依旧。他闭上眼,终于低低说了一句:“韦承鹤,谢了。”无人应答。只有暮风拂过,卷起他玄色衣角,如鹤翼轻扬。是夜,萧珏从梦中醒来。他轻轻坐起身,月光从窗纱漏入,照在他小小的手背上。他低头,摊开掌心。什么都没有。可他能感觉到,心口那枚小鹤玉坠,今夜格外温热。他握紧玉坠,望向窗外那轮将圆的明月。“鹤伯伯,”他轻轻说,“潭边冷不冷?”无人应答。月光落在他稚嫩的小脸上,清澈如水。:()毒妃重生:摄政王的掌心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