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宜出行,利远行。天光未亮,摄政王府正门已大开。三辆青帷马车静静停驻,随行护卫皆着便装,铁枭卫精锐化整为零,早已提前一日出城,于沿途要道布控。萧绝一袭玄青劲装,外罩黛色斗篷,正与墨影交代最后事宜。他腰悬白玉龙纹佩,心口那枚玉葫芦隔着衣料贴着皮肤,温润如常。沈清颜立在府门内,亲手为萧玥系好小斗篷的系带。小丫头今日穿着鹅黄春衫,发髻上簪着娘亲新给买的绒花蝴蝶,兴奋得像只出笼的小雀。“娘亲娘亲,我们要坐多久的车车呀?”她仰着小脸问。“要坐好几日呢。”沈清颜笑着点了点她的小鼻尖,“玥儿可别半路喊累。”“玥儿才不会!”萧玥挺起小胸脯,又悄悄扯了扯哥哥的衣角,“哥哥,你会陪着玥儿的对不对?”萧珏今日穿着一身宝蓝暗纹锦袍,腰间系着那枚梅苞玉坠。他轻轻点了点头。“嗯。”他没有说,他昨夜几乎一夜未眠。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掌心那道白玉色的纹路,从三日前开始,便一直隐隐发烫。不是难受的那种烫。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应和他。像有人在他心底,一遍一遍地唤:“小郎君,你终于要回来了。”马车辚辚驶出京城长街。萧玥起初还扒着车窗兴奋地指东指西,不到半个时辰,小脑袋便一点一点,栽进了娘亲怀里。沈清颜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萧绝坐在另一侧,手中握着一卷舆图,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那对母女身上。萧珏坐在爹爹身侧,安安静静。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远山,掌心那道纹路,随着马车每向南一寸,便更烫一分。“珏儿,”萧绝没有低头,声音很轻,“手给我。”萧珏将手递过去。萧绝握着儿子稚嫩的手掌,垂下眼睑。掌心那道白玉色的纹路,比三日前又清晰了几分。纹路蜿蜒,如根系,如溪流,如一张未绘完的地图。“爹爹,”萧珏轻声道,“孩儿的手,烫烫的。”萧绝没有放开。“……嗯。”他道,“那是祖母的故乡,在唤你。”萧珏眨了眨眼。他没有问“祖母的故乡也会唤人吗”。他只是将那只被爹爹握着的手,又往爹爹掌心送了送。马车辘辘,一路向南。三日后,车队进入黔中地界。山势渐陡,林木渐密。官道两侧不再是平整的田畴,而是连绵起伏的翠峰,云雾缭绕其间,如纱如幔。萧玥睡醒了,又开始扒着车窗往外看。“娘亲,那座山上有神仙吗?”她指着远处一座被云雾半掩的山峰。“没有神仙,”沈清颜笑道,“但可能有山神。”“山神爷爷长胡子吗?”“应该……长的吧?”萧玥认真想了想:“那玥儿见到山神爷爷,要请他吃桂花糕。”紫苏在后面那辆马车上忍不住笑出了声。萧珏没有笑。他望着那些云雾中的山峰,掌心的纹路烫得几乎有些发疼。不是疼。是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山林深处、云雾尽头,等了他很久很久。“爹爹,”他轻声道,“我们还有多久能到?”萧绝望了他一眼。“明日午后,能到黑苗岭外围。”他道,“铁战会在那里接应。”他顿了顿。“珏儿,急吗?”萧珏沉默片刻。“……不急。”他轻声道,“孩儿可以等。”萧绝望着他。没有戳破儿子那句“不急”底下藏着的、那些微微颤抖的期盼。他只是将舆图合上,轻轻放在一旁。“珏儿,”他道,“爹爹第一次来西南,是二十三年前。”萧珏抬眸。“那时爹爹还不是摄政王,只是个刚满十三岁的皇子,奉旨巡视边防。”萧绝声音平静,“路过黑苗岭时,曾在山脚下歇过一夜。”他顿了顿。“那时爹爹不知道,这山里有祖母的故乡,有祖母的旧居,有一个等了她很多年、却再也等不到她归来的人。”萧珏静静地听着。“爹爹那时,错过了。”萧绝望着窗外沉沉的青山,“这一次,不会再错过了。”他没有看儿子。但萧珏知道,这句话,爹爹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祖母听的。也是说给……那只等了二十一年的鹤听的。是夜,车队宿于黔中驿馆。萧玥累了一天,晚饭没吃完便趴在爹爹怀里睡着了。萧绝将她轻轻放在榻上,盖好薄被。沈清颜坐在灯下,手中是一封刚收到的飞鸽传书。“铁战说,寒潭那边一切如常。老梅桩旁那株嫩芽,又长了三寸。”她轻声道。萧绝没有答话。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西南的夜比京城凉,风里有山林湿润的草木气息。萧珏没有睡。他披着小斗篷,独自立在驿馆后院的石阶上,望着远处月光下隐隐起伏的山影。掌心那道纹路,此刻烫得像要烧起来。不是疼。是……归乡。他从未到过这里,从未见过这些山、这些树、这些月光。可他认得。他记得梦里那只鹤,就站在这样的月光下,望着东南方向。他记得梦里那株老梅,就长在这样的山风里,一半枯死,一半犹绿。他记得梦里那个穿着青衫的少年,举着烛台,站在潭水边,一站就是二十一年。萧珏将手覆在心口。那里,那枚梅苞玉坠隔着衣料,温温的,暖暖的。“鹤伯伯,”他轻轻说,“孩儿明日就到了。”风过庭院,竹叶沙沙。没有回应。但他知道,那只鹤听见了。翌日午后,车队终于抵达黑苗岭山脚。铁战率数十名铁枭卫精锐早已在此候立,见王爷车驾至,齐齐单膝跪地。萧绝掀帘下车,扶起铁战。“一路辛苦了。”他道。铁战摇头,目光却越过王爷,落在随后下车的萧珏身上。那个四岁的小世子,穿着宝蓝锦袍,腰间系着梅苞玉坠,小身板站得笔直。铁战望着他,喉间滚动。——像。不是眉眼像。是那种沉静、倔强、什么话都藏在心里的模样。太像他爹爹小时候了。“世子殿下,”铁战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铁战,奉王爷命驻守西南,恭迎殿下。”萧珏轻轻点了点头。“铁叔叔辛苦了。”他声音清清脆脆。铁战喉头一哽。他起身,侧身引路:“王爷,王妃,世子殿下,小郡主——这边请。”从山脚到寒潭,步行约两炷香。萧绝没有抱萧珏。萧珏也没有要求抱。他只是跟在爹爹身侧,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山路湿滑,他滑了一下,自己扶住路边的竹子,又站稳了。萧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萧珏抿了抿唇:“孩儿没事。”萧绝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放慢了脚步。终于,寒潭在望。潭水幽碧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潭边那株老梅桩静静立在原地,树身皲裂如旧,一半枯死,一半却——萧珏怔住了。那半枯的树身上,竟真的长出了一株青翠的嫩枝。嫩枝约莫两尺来高,枝叶舒展,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嫩枝旁,是一座无碑的土坟。坟头已长出新草,青茸茸的,覆了薄薄一层。萧珏立在潭边,望着那座无碑的坟。掌心那道烫了三日的纹路,在这一刻,忽然——不烫了。不是消失了。是沉下去了。像游了很久很久的鱼,终于潜回深水。像飞了很久很久的鸟,终于落回旧枝。他缓缓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他蹲下身,小小的身影蜷在坟边。他从颈间解下那枚梅苞玉坠。他用自己的小手指,在坟边的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小的坑。他将玉坠轻轻放进去。然后,他用泥土,一点一点,将那枚玉坠埋好。“鹤伯伯,”他轻声道。“你替孩儿守着祖母的簪子,守了二十一年。”“孩儿替你守着小梅花。”他顿了顿。“孩儿会常常来看你的。”风过寒潭,涟漪层层。那株嫩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像一声很轻很轻的、等了二十一年的——“好。”萧绝立在潭边,负手而立。他没有走近。他只是远远望着儿子蹲在坟前的小小背影,望着他笨拙地挖坑、埋玉坠、低声说话。沈清颜走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萧绝没有回头。但他反握住了她的手。萧玥被紫苏抱着,难得安静。她不吵不闹,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潭水,望着梅树,望着哥哥蹲着的那座小土包。“娘亲,”她小小声问,“那个土包包里,住着谁呀?”沈清颜轻声道:“住着一只鹤。”“鹤鹤会飞吗?”“会的。”“那它现在飞去哪里啦?”沈清颜望着那株在风中摇曳的嫩枝。“它没有飞走。”她柔声道,“它变成小树,守在这里了。”萧玥似懂非懂。但她认真地点了点头。“那玥儿下次来,给小树浇水。”是夜,寒潭边燃起一堆小小的篝火。萧绝没有下令返程。他就这样,在潭边坐了一夜。沈清颜陪在他身侧,靠在他肩上。萧玥早已在娘亲怀里沉沉睡去,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萧珏没有睡。他坐在父亲身侧,望着月光下那株嫩枝,望着那座没有碑的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爹爹。”“嗯。”“鹤伯伯下辈子,会变成什么呀?”萧绝沉默良久。“……爹爹不知道。”他道,“但无论他变成什么,爹爹都会找到他。”萧珏转头,望着父亲被火光映亮的侧脸。“那孩儿也和爹爹一起找。”萧绝转头,与儿子对视。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动。“……好。”他轻声道。潭水幽碧,夜风温柔。那株嫩枝在月光下轻轻摇曳。仿佛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笑着说:“殿下,小世子——不必寻臣。臣已归乡矣。”:()毒妃重生:摄政王的掌心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