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台吉的目光缓缓从那急报上抬起,先前那一瞬间的颤抖仿佛只是幻觉,他的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甚至没有多少额外的表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那口强压下的血气,和指尖残留的、几乎要捏碎信纸的力道,意味着什么。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卢方舟为何在雷霆之势夺取塔山、杏山,兵锋直抵松山城下后,却又突兀地“停滞”下来,不紧不慢地清理外围,像一头耐心舔舐爪牙的猛兽。原来,这奸贼就是在等这个消息,而非怯战或器械未备。卢方舟这奸贼,心黑手狠至此!一边在松山前与自己二十万大军堂堂对峙,吸引住大清几乎全部的目光。另一边,竟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那广袤的漠北之地为通道,将一支数量惊人的骑兵,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自己的背后,直插自己统治的腹心!代善的信写得很仓促,但信息量足够让人惊心。信中说,消息最初来自彰武周边那些侥幸逃脱的屯庄幸存者,以及沿线驿站、哨卡拼死逃出的驿卒。他们星夜奔往盛京,带去的消息是,明军所过之处,都是一片居民尽屠、烽火狼藉的恐怖景象。代善不敢怠慢,立刻整合了从辽阳、彰武乃至更远地方哨探拼凑回来的零星回报,一幅令人胆寒的图景逐渐清晰。这次,绝非是以往小股明军的骚扰或蒙古部落的劫掠可比。这是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行动迅捷统一,且军中明显还有大量蒙古轻骑的身影。各方估测的人数从两万到五万不等,但即便按最保守的两万来算,也绝非眼下盛京、辽阳等寥寥几个大城里,那些仅够守城的薄弱八旗留守兵力所能抗衡的!也就是说,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辽东腹心已经失控,能守住几个大城就是极限了,剩下的土地以及上面的住民,只能在明军的屠刀下自求多福了。代善冷汗直冒,即刻宣布盛京戒严,城门紧闭,并向锦州发来了这封六百里加急。黄台吉终于将信纸轻轻放在御案上,动作平稳得仿佛只是放下了一份普通奏章。他看向那名依旧单膝跪地、大气不敢出的巴牙喇甲喇章京,声音听不出波澜:“将盛京来的信使,妥善安置,严加看管,绝不许与营中任何人接触。”“嗻!”甲喇章京领命。“还有,”黄台吉补充道,目光幽深:“你即刻点齐一百巴牙喇精锐,持朕手令,速往锦州。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所有从盛京,或其他后方来的信使、军报,无论在何处被你们截获,都需第一时间控制,除你们之外,不得与任何人交谈接触,然后,”他顿了顿,“直接带到朕面前来。”“奴才明白!定不使一字外泄!”甲喇章京重重叩首,起身快步退下。他知道,这是要彻底封锁消息,至少在皇帝做出决断前,绝不能让后方危急的消息动摇前线军心。吩咐完这些,黄台吉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他用手帕紧紧捂着嘴,肥厚的肩膀因咳嗽而剧烈颤动。下方众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虽未看到信的内容,但皇帝这反常的咳嗽和之前那一颤,已足以说明信中所载绝非佳音。然而,无人敢问,厅内只回荡着那令人揪心的咳嗽声。良久,咳嗽声才渐渐平息。黄台吉慢慢拿下捂嘴的手帕,目光极快地在其上扫过,一丝刺目的殷红隐现。他不动声色地将手帕紧紧攥在掌心,内侍连忙奉上温水,他漱了漱口,这才重新抬眸,看向下方一众面色紧张的众臣。他的声音比刚才略显沙哑,却依旧保持着淡淡威严:“卢方舟那头饿狼,终于把他的獠牙,完整地露出来了。”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他派了一支数万之众的骑兵,自漠北悄然东进,沿途应是经克鲁伦河、科尔沁等部之地,如今已深入我辽东腹地,彰武已经遭劫。朕估计此獠下一步的兵锋会直指盛京、辽阳,甚至……赫图阿拉。”“嘶—!”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数万骑兵”、“腹地”、“盛京辽阳赫图阿拉”这些词连在一起,仍然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堂上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震惊过后,是各人复杂的情绪,关于后方有可能被袭的风险,在黄台吉决定以倾国之力南下锦州时,并非无人提及。济尔哈朗曾隐晦地提醒过,锦州以北兵力过于薄弱。洪承畴和范文程,更从军事和地理角度分析过,卢方舟若以偏师绕袭后方的可能。然而,紧接着便是多尔衮、吴三桂被困宁远并迅速覆灭的噩耗,以及岳托对宁远明军实力的估计。这些接踵而来的事情,让黄台吉和大多数人都产生了误判,认为卢方舟的主力已尽数集结于辽西走廊,这已是他能动用的全部力量。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后方空虚的风险,在“毕其功于一役”的诱惑前,被暂时压下了。现在看来,误判了!严重误判了卢方舟的实力和狠辣,他竟能在正面保持如此强大压力的同时,还有余力分出一支足以动摇国本的奇兵!下首的阿巴泰,心中此刻翻涌着最为复杂的情绪。在座众人中,论及与卢方舟打交道之早,无人能出其右。此獠从当年那个在龙门关堡还需苦苦支撑的小小边将,到如今坐拥数十万雄兵、挥师可灭国的巨擘,这才不到十年光景啊!以往朝中虽常提“卢方舟乃心腹大患”,但很多人,包括他阿巴泰自己,其实内心深处仍带着一丝“小小明将”的惯性轻视,总觉得其势虽成,终有局限。但这一次,卢方舟用实实在在的行动,把黄台吉、把他们整个大清都逼上了绝路。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在阿巴泰的心底疯狂滋长。大清,这一次……真的还能挺过去吗!就算拼尽全力,侥幸熬过了眼前这一劫,可下一次呢?按此消彼长的势头,按照明国的国力,下一次卢方舟能动员多少力量再来?而且,卢方舟可以失败多次,可以退回去积蓄力量卷土重来,可大清,根本连一次都败不起啊!悔恨,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心。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龙门关堡下,镶白旗的旗帜在风中飘摇的景象。如果……如果当时自己不是顾虑镶白旗伤亡过大,放弃选择全力猛攻,而是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拼光整个镶白旗,也要将那个当时还羽翼未丰的卢方舟扼杀在襁褓之中……可惜,世事没有如果。当初的保守,如今看来,或许已酿成了倾覆国祚的苦酒,这悔恨,比眼前的战局更让他感到窒息!:()明末:我的铁血王朝从百户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