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梅戴的归来,给这座房子注入了久违的、鲜活而喧闹的生命力,重逢的激动稍稍平复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问题、分享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这样的喜悦也延伸到了奥里翁和菲贝回来的时候。两位互相挽着手依偎在一起的年近七旬的老人在进门的时候也一眼看见了那一抹记忆之中的颜色,已经有些浑浊的绿色眼睛迅速积聚起水光。他们嘴唇哆嗦着,看着一步一步走向他们的儿子,那个他们以为或许再也见不到的长子。梅戴微微弯腰,和父母相拥,两位老人已经被奔腾如海水的情绪冲击得无以言语。德拉梅尔家在外漂泊的暴风鹱终于归家了。直至傍晚时分,家里的门锁再次被打开。还在布雷斯特大学攻读海洋声学硕士学位的莫尔万夹着厚厚的专业书籍和笔记本,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这个年轻人继承了布列塔尼人标志性的红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带着略带疲惫的神情,看样子像是被什么学术难题困扰了很久似的。当他看到客厅里被父母和兄姐围在中间、正微笑着听爱莱莉叽叽喳喳说话的梅戴时,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莫尔万推了推眼镜愣了好一会儿,才在凯利安笑着拍他肩膀时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结结巴巴地连问了好几个“真的吗”,最后给了梅戴一个结实的拥抱,然后立刻开始追问梅戴当年在相关领域的研究——他选择这个专业,或多或少受到了记忆中这位优秀长兄的影响。没过一会儿,马埃丽丝也回到了家。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比莫尔万还小两岁,现在在坎佩尔的一所小学任教。马埃丽丝的性格温柔沉静,有着一头柔顺的红棕色长发和与母亲相似的绿眼睛。她原本只是按惯例周末前回来探望父母,进门看到这前所未有的热闹场面和中心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时,惊讶地捂住了嘴,随即眼泪便扑簌簌落下。她不像爱莱莉那样活泼外放,只是走上前,轻轻地、长久地拥抱了梅戴,声音哽咽地唤着这个在幼时总会为她出头的哥哥,仿佛要将这十二年的惦念都融进这个拥抱里。今晚的厨房是爱莱莉和菲贝的主场,奥里翁和凯利安负责打下手,梅戴想帮忙,但被被“赶”了出来陪弟弟妹妹了。爱莱莉依旧兴奋得停不下来,在晚餐准备间隙,她迫不及待地给远在斯特拉斯堡国家剧院工作的双胞胎姐妹——戈薇娜艾尔和布列兹卡打了电话。电话开的是免提,两位年轻女士清脆得像百灵鸟一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起初是抱怨爱莱莉打扰了她们的休息时间。但当爱莉用激动到破音的声音宣布梅戴回家了的喜讯时,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五六秒的死寂,随后爆发出几乎要震破听筒的尖叫和混杂在一起的、语无伦次的追问。可以想象斯特拉斯堡剧院后台某个角落,两位红发女士激动得抱在一起又跳又叫的场景。她们暂时无法脱身,但发誓一有假期立刻飞回布雷斯特,并让爱莱莉一定转达她们汹涌的思念。晚餐是久违的、近乎庆典式的丰盛。长餐桌被拉开,铺上了菲贝珍藏的传统条纹亚麻桌布。空气中弥漫着黄油、海鲜、香草和烤苹果派的浓郁香气,传统的布列塔尼家庭菜肴一道接一道摆在了餐桌上。铺满贻贝和蔬菜的海鲜锅,用当地特产黑麦面粉制作的荞麦可丽饼配以火腿、奶酪和煎蛋,浓郁的鱼汤,还有奥里翁特意开的一瓶珍藏多年的苹果酒。也少不了爱莱莉下午就烤好的、点缀着鲜奶油和浆果的苹果塔。裘德坐在梅戴旁边的椅子上,他几乎看不过来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每一种新奇的味道都让他尝试得小心翼翼,随后便是眼睛一亮。德拉梅尔家的餐桌上充满了欢声笑语,大家争相给梅戴夹菜,也不忘照顾这个新加入的小成员,菲贝温柔地帮他切好鱼肉,马埃丽丝轻声问他味道如何,莫尔万用简单的英语单词和他交流。虽然大家对梅戴在31岁、似乎没有固定伴侣的情况下收养了一个孩子感到些许好奇,但没有任何质疑或隔阂。因为梅戴本身就是这个家庭接纳与爱的先例和证明,那么他带回来的孩子自然也是家庭的一份子,仅此而已。晚饭后,裘德收获了远超他预期的“战利品”。三姑母爱莱莉送了他一套可爱的、印着小帆船图案的睡衣;七姑母马埃丽丝给了他几本适合他这个年龄阅读的、带漂亮插图的法语童话书;六叔公莫尔万翻箱倒柜找出一个他小时候玩的、保存完好的精巧木质航海模型;爷爷奶奶给了他一大盒手工制作的布列塔尼特色黄油饼干和糖果。凯利安叔公虽然没准备实物礼物,但尤为负责地表示周末可以带他出海玩。裘德怀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抱不住,小脸上满是惊喜和不知所措。,!他这才有点明白,为什么来时的路上梅戴会阻止他在那些精致的甜品店橱窗前停留了。看着裘德抱着一堆礼物,摇摇晃晃像只满载而归的松鼠,梅戴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了,亲爱的,先带着你的‘宝藏’到三楼的房间去吧,自己玩一会儿。我和……爷爷奶奶、还有叔叔姑姑们有些话要说。”裘德乖巧地点点头,在爱莱莉的指引下,抱着他的收获,费力又开心地沿着有些老旧的木质楼梯一步步爬上三楼。三楼主要是阁楼空间,经过改造,成了相对独立安静的一层,而且只有一个房间。裘德用胳膊肘顶开门,摸索着按亮了墙上的开关。柔和的灯光了这一间宽敞的卧室,屋顶有些倾斜,开着一扇可以看到小巷和远处城堡一角的小天窗。房间被精心打扫过,一尘不染,空气里有淡淡的、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和旧纸张的气息。裘德把怀里抱着的礼物放在铺着蓝白格床单的床上,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装载着梅戴过去的空间。房间的陈设简洁而富有年代感。靠墙立着一个高大的木质书架,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大部分是法语的,封面有些已经泛黄褪色,书脊上的字迹却依旧清晰。书桌是厚重的实木材质,上面除了台灯和笔筒外空无一物,但木质表面留着长期使用形成的温润光泽和些许划痕。墙角放着一个旧吉他盒,表面蒙着薄灰。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海报,有海洋生物的图谱,也有遥远国度的风景。裘德在房间里慢慢地转着圈,几乎把所有东西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去看书架上的法语书名,摸了摸光滑的书桌,又好奇地瞥了一眼吉他盒。然后,裘德的注意力被书桌下方一个不太起眼的硬纸板箱吸引。箱子没有完全合拢,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边缘。裘德蹲下身,把那个有点分量的箱子拖了出来。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摞着的一张张画。纸页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些卷曲毛糙,纸张本身也泛着很劣质、不均匀的黄色。但上面的画作,尽管笔触极其幼稚,色彩用得大胆甚至有些杂乱,却依然清晰可辨。画的都是“全家福”。有些画得大些,有些画得小些。不过画面上总是有许多许多个红色脑袋的小人,手拉着手,或者挤在一起。红色涂得深浅不一,有的像火焰,有的像苹果。小人们的脸通常只是简单的圆圈加两点眼睛和一个微笑的弧线,身体是简单的三角形或长方形。不过裘德一眼就认出来了。在那一大片红色的小人中间,总有一个,头发被涂成了安静的、干净的浅蓝色。虽然画上的蓝色小人头发很短,像个小刺猬头,和现在梅戴那头柔软的长卷发完全不同,但裘德知道那就是梅戴。这些画,记录了这个蓝发孩子眼中,自己被一大片温暖红色包围的时光。笔触笨拙,却充满了稚嫩的、毫无保留的快乐。画面里没有复杂的背景,只有小人,很多很多的红色小人,和一个蓝色的他。裘德坐在地板上,一张一张,小心地翻看着这些陈年的画作。他能感受到纸张背后那份遥远的、属于孩童的单纯幸福。原来梅戴小时候是这样的……原来他一直是这个红色海洋里,特别又和谐的一部分。就在他快要翻到箱子底部,看到一张似乎画着蛋糕的画时,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结束了与家人漫长交谈的梅戴走上三楼。他推开自己旧房间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板上、被一堆泛黄画纸包围的裘德。灯光下,男孩的身影显得小小的,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画。那些从他记忆深处翻找出来的、久远得几乎被遗忘的稚嫩笔迹,此刻静静地躺在裘德膝头和周围的地板上,像一扇扇无声开启的窗,透出过往的岁月,对裘德展示出关于“家”的全部色彩与温度。梅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深蓝色的眼眸里缓缓化开,视线落在那些稚嫩的线条和大胆的色彩,好像将梅戴再次带回了遥远得几乎模糊的岁月。他轻轻吸了口气,抬步走了进去,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裘德闻声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那张画着蛋糕的画纸,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梅戴,你看这些画。上面都是红头发的人,还有你。”梅戴走到他身边,也在地板上坐下来,接过裘德递来的画纸。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那些被时光封存的记忆似乎也随着温度传递过来。他垂眸看着画,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嗯,是我画的。”他轻声承认,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回忆的柔软,“那时候……大概和你现在的年龄差不多吧?”“可这些红头发的人……他们都长得一样。都是圆圈脸。”裘德凑得更近了些,小手指着画面上那一群红色小人,困惑地皱起眉头,“哪个是爱莱莉姑母?哪个是凯利安叔叔?还有爷爷奶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梅戴闻言低低地笑了。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画纸上,开始像变魔术一样,给裘德指出那些在裘德眼中毫无区别的红色涂鸦背后,具体对应的人。“你看这个,”他的指尖落在一个红色涂得特别浓烈、几乎要超出轮廓的小人上,“头发画得像要烧起来一样,旁边还有一把小叉子——这是爱莱莉。她小时候就精力过剩,总想帮爸爸一起出海捕鱼,虽然通常是帮倒忙。”他又指向画在蓝发小人旁边,另一个稍微画得高一点、站得笔直些的红发小人:“这个,姿势一本正经,手里还画了个四四方方像书一样的东西是凯利安。他:()jojo:圣杯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