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梅戴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那句反问本身也不需要回答。他转身走回工作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些文件,又拿起了旁边写满笔记的草稿纸。他就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浅蓝色的发丝垂在颊边,侧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坐标本身,经过我的复核和你们对d-12仓库的确认,指向性没有问题。”梅戴抬眼,深蓝色的瞳孔看着霍尔马吉欧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平稳,“问题出在后续。不用着急,让我们来按照时间线复盘一下吧,霍尔马吉欧。”他伸手指向了沙发,对他示意:“坐。”“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就拿了上次那半瓶的味道。”梅戴挑了三根颜色不一样的笔,继续说着,“如果觉得不好喝,冰箱里还有桃子和苹果味的。”也不知道这几句话里放了什么东西,霍尔马吉欧就这么坐了下来,坐在了他昨天坐的位置上,面前还是那瓶外壁上挂着几颗晶莹水珠的苏打水。拿在手里,凉丝丝的。梅戴看他喝了一口水后,到餐厅拽了一把凳子到茶几前,面向霍尔马吉欧随意坐了下来,手指拿着那根黑色的笔在纸上勾画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作品”展示给霍尔马吉欧。“第一步,你们根据坐标找到了d-12仓库,确认其存在和基本属性——边缘地带、控制模糊、有非公开武装。”梅戴的手指顺着中心的部分划到了下面,用箭头相连的地方,“这一步是合理的侦查,没有问题。”“第二步,普罗修特先生潜入,并成功获取了电子锁缓存中的密码和货物清单摘要。这里,这里就是第一个不自然点了。”梅戴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纸上写着的“赛科斯-4000”,他微微蹙眉,“如你所说,这是一款老式系统,但正因如此,其本地缓存机制并不‘智能’。”“通常情况下,缓存数据是碎片化的、临时的,用于系统自检或短时备份。”“一份完整、包含近期有效密码和货物清单摘要的缓存,恰好出现在一个可以被潜入者相对容易读取的非标准接口旁……这更像是有人刻意放置的、‘新鲜’的诱饵。”“信息的‘完整度’和‘易获取性’,与目标的潜在重要性及安防等级产生了矛盾。”霍尔马吉欧怔怔地听着,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梅戴手指虚点的方向。“第三步,基于这份‘诱饵’信息,你们采取了行动。这里的时间点很重要。”梅戴说着,低下头,在纸上用红色的笔又写写画画,“根据你的描述,普罗修特先生获取信息,是在你们潜入d-12之后不久。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段,或者稍早——梅洛尼先生的追踪单元刚刚投放并开始追踪时——清单上最关键条目‘沉默的看守者’的物流状态就发生了‘临时变更’。”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霍尔马吉欧,那张草稿纸也再次被举了起来,纸上用一条鲜艳的红色拉出来了一条箭头,指向了空白的地方,有一个红色的加粗问号。“这种‘变更’的时机确实巧合得令人不安。几乎像是……对方在实时监控着你们对‘清单’的‘阅读’行为,并立刻做出了反应。”梅戴推断道,“但这在物理层面很难实现,除非他预判了你们的行动速度,提前设定了触发条件。”“当然,也会有另外一种情况,比如‘变更’本身就是虚假信息的一部分,是诱饵上的倒刺。”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逐渐密了起来,梅戴的声音混杂在雨声里,霍尔马吉欧只知道现在不该走神,他开始顺着梅戴的手指看着对方在纸上用黑笔画的东西。“第四步,分兵行动。”是一群小人分成的两队,两队连着两支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v-07仓库的陷阱设置,显示出对方对‘密码’可能被如何使用有明确的预期——用来触发标记和警报,并借此引来第三方势力制造混乱。”其中一队碰到了另外一支“面目狰狞”的小人,发生了冲突,但第三方势力上面也写了一个问号——“关于这个第三方势力,我不认为他们还是在‘热情’的管辖范畴,”梅戴说着,“换言之……你提到了一个名词,‘罗西尼’?我觉得你们当时的位置已经到了‘罗西尼’的地盘了。”“这是一种典型的‘误导-暴露-消耗’策略。”他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总结道,“而这个策略的就是假线索的时效,对方就是明显利用了这一点心理。”“而另外一组在线上追踪‘沉默的看守者’的困境,暴露出了信息流的彻底污染。”是之前两队的另外一队小人,被箭头指向了一个画得很简陋的电脑,电脑之后是一团乱线:“所有看似合理的线索都被精心篡改或伪装,最终指向无效或危险的终点。”“加丘先生遇到的虚假编码、不存在的车辆,梅洛尼先生遭遇的信号屏蔽和物理清除……这需要相当程度的内部信息掌握和对你们技术手段的了解,才能布置得如此具有针对性和欺骗性。”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但至少可以排除我的嫌疑了,因为我对你们的替身能力完全一窍不通。”梅戴猜测,但语气不太肯定,“只知道索尔贝的能力是……跑得快?”霍尔马吉欧讪讪补了一句:“不仅仅是跑得快啊。”对此,梅戴只是耸耸肩,然后他放下纸,双手再次轻轻抱臂,深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平静地注视着霍尔马吉欧:“所以,问题可能不在于坐标的真伪,也不完全在于我的破译——尽管我承认,缺乏上下文的情况下,破译出的坐标可能被对方利用,作为整个诱捕链条的。”“真正的问题在于,你们获取的‘次级信息’从源头就被污染了,且污染的方式,显示对方对你们的行动模式有一定程度的预判。”梅戴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探究的意味:“你提到团队内部怀疑有‘内鬼’……从信息泄露的角度看,这种可能性存在。”“但另一种可能是,对方基于对‘热情’内部叛变者的一般行为模式的推测,以及可能从马泰奥事件、甚至更早的蛛丝马迹中进行的分析,提前布置了这些针对性措施。毕竟,如果‘沉默的看守者’真的涉及老板的秘密,那么对其保护措施自然会考虑到内部叛变的可能性。”霍尔马吉欧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跟上梅戴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猜疑的矛头似乎从梅戴身上,又被拨转了回去,指向更幽暗的内部,或者那个始终隐藏在幕后的、心思缜密的对手。“那现在怎么办?”霍尔马吉欧下意识地问道,语气里没了来时的兴师问罪,反而有些茫然。梅戴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了自己工作台的设备上,又移开,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看向霍尔马吉欧,提出了一个请求。“要验证这些‘不自然’点,尤其是信息污染的具体机制和时间逻辑矛盾,我需要查看更底层的记录。”梅戴说得很谨慎,但意思明确,“加丘先生在进行信号追踪和数据分析时,他的设备会记录下原始的信号强度、频率、数据包特征,甚至可能包括一些被常规软件过滤掉的底层噪声或异常协议握手痕迹。”“同样,梅洛尼先生的[娃娃脸]单元在信号最终消失前,或许也记录了最后接触到的电磁环境特征。普罗修特先生潜入时使用的探测设备,理论上也会有原始的、未经过度解读的感应读数。”他停顿了一下,在观察霍尔马吉欧的反应,建议着开口:“我知道这涉及你们的能力秘密和行动细节,信任是相互的。但我认为,要弄清楚我们到底是在和‘预判’对抗,还是在和‘实时监控’对抗,以及对方的信息伪装到了何种程度,这些底层数据可能至关重要。它们或许能揭示一些被精心掩盖的‘时间戳’矛盾,或者某种特定的信号‘签名’。”霍尔马吉欧愣住了。借加丘的宝贝电脑?还有梅洛尼的单元记录?这简直……他几乎能想象加丘听到这个要求时会是什么表情。“这个……我需要请示队长。”霍尔马吉欧干巴巴地说。“当然。”梅戴点点头,毕竟对方是一个团体,有什么外来者有来到这个家的意图都要请示家里的大家长,他对这个措辞并不意外,“请转告队长先生,如果我的分析方向正确,那么对方目前占据信息优势。”“要打破这种局面,我们需要从对方认为‘已经处理干净’的底层痕迹中找到可能忽略的破绽,这需要更专业设备的交叉验证。而我这里的设备,在针对这种特定环境下的信号分析和数据取证方面,可能不如你们行动中使用的专业改装设备全面。”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在霍尔马吉欧看起来有些怪异的自信:“或者,如果条件允许,我可以带着必要的分析工具,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到你们的据点进行现场分析。效率会更高。”——一个多小时后,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暗杀组的据点大门被敲响。这次不是霍尔马吉欧惯常那种随意的动静——他回来的时候从来都是直接推门进来的——是带着点刻意的、表明身份的节奏。门开了,开门的是索尔贝,他看到门外的景象时,明显愣了一下。霍尔马吉欧站在前面,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的孩子。而他身后,站着梅戴·德拉梅尔。梅戴的打扮与之前截然不同。他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深色工装裤和耐磨的夹克,浅蓝色的长发临时梳成了高马尾,但额前碎发用细发夹别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平静的深蓝色眼睛。他背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黑色专业设备箱,手里还提着一个略小的银色手提箱。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没了研究室里的书卷气,多了几分随时可以投入工作的锐利感——虽然这锐利感被他过于出色的容貌中和了不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呃……嗨。”霍尔马吉欧挠了挠头,侧身让梅戴进来,然后对着闻声从客厅各处投来目光的众人,清了清嗓子,简单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最终用一种试图轻松但明显底气不足的语气说:“那个……这就是德拉梅尔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他的话音未落,加丘的咆哮就差点掀翻屋顶。“这就是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吗?!要我给他看我的电脑?!”加丘猛地从那张单人沙发上站起来,他赶紧把电脑合上了,好像这样就可以免除梅戴碰他的电脑似的。他瞪着霍尔马吉欧,又狠狠瞪向梅戴,眼睛里满是戒备和愤怒,仿佛自己的圣域遭到了侵犯:“开什么玩笑!你知道那里面有多少……”“加丘。”里苏特的声音响起,他站在客厅阴影交界处,血红的眼眸先扫过梅戴和他带来的设备,然后落在加丘身上,“这是为了弄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普罗修特靠在墙边,指尖夹着烟,灰蓝色的眼睛审视着梅戴,没有说话。梅洛尼坐在沙发上发呆,好像在想着什么,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贝西躲在普罗修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看着。梅戴站在门口,对加丘的怒火和众人的审视目光恍若未觉。“打扰了。”他微微欠身,向里苏特的方向致意,随即直截了当地开口,“要验证我的推测,最快的方法是交叉分析你们行动中设备记录的底层数据。”“如果我的请求过于冒昧,我也可以只提供分析思路和可能的检查项,由你们自行核查。”梅戴贴心地给他们另一个选项,“但我必须强调,对方的信息伪装非常专业,一些细微的矛盾可能隐藏在常规解析软件不会关注的底层日志或信号噪声里。”他的态度不卑不亢、理由充分,将选择权交给了里苏特,同时也表明了自己愿意提供专业协助的立场。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加丘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里苏特身上,等待他的决定。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里苏特血红的眼眸与梅戴平静的深蓝色眼眸在空中短暂交汇,最终微微颔首:“可以。”他侧身看向加丘:“加丘,配合他。把普罗修特传到你电脑上的探测器记录调出来,还有梅洛尼提供单元最后记录的环境参数。”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人,“其余人保持警戒。”加丘的脸扭曲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他恶狠狠地剜了缩了缩脖子表示十分无辜的霍尔马吉欧一眼,然后才极不情愿带着梅戴走向他那张堆满设备和线缆的工作台。“只准看日志和记录!不准碰核心代码!不准联网!不准点聊天室……”他嘴里嘟囔着一连串“不准”,紧紧盯着梅戴的眼睛里满是警惕。梅戴觉得加丘像小猫,抿抿嘴忍住了笑意后平静地点点头。“我保证只看日志和记录,不碰核心代码,不联网,不点聊天室。”他耐心地担保,然后将自己带来的黑色设备箱放在加丘工作台旁的地上打开。加丘瞥了一眼,然后看见了里面井然有序的各种接口线、外接存储设备、一个便携式高精度示波器和一个改装过的、带有物理隔离开关的多协议分析仪。梅戴戴上防静电手环,然后看向他:“请调出昨晚行动中用于追踪信号和解析数据的设备——包括用于捕捉无线电信号和尝试进行网络追踪的所有设备——在对应时间段的底层系统日志、驱动级缓存记录,以及原始的、未经任何软件滤波的adc采样数据流,如果设备有保存的话。”加丘嘴角抽搐了一下,对方用的术语非常专业,而且直指要害。他闷声不响地开始操作自己那台经过无数次魔改、外壳都烫着奇特花纹的笔记本电脑,调出几个黑底绿字的命令行窗口,飞快地输入指令。同时,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金属箱子,里面是几台形状各异的黑色盒状设备,连接着复杂的天线。“这些是昨晚用的广谱接收机和协议嗅探器,记录都在本地固态盘里,原始采样率是24gsas,存了大概四个小时的缓冲。”加丘没好气地说。“已经足够了。谢谢。”梅戴接过加丘不情愿递过来的一根特制数据线,连接上自己的分析仪和加丘的接收机。他的手指在分析仪的触摸屏上快速滑动,调出复杂的波形显示和频谱分析界面。深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紧盯着屏幕,偶尔瞥一眼加丘电脑上滚动的日志。普罗修特默默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装置放在台面上,那是他昨晚使用的无线嗅探器:“这里面只记录了电压变化和粗略的时序,底层协议解析主要是靠加丘那边的设备完成的。”梅洛尼也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凑到这边看了看,颇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着:“进入屏蔽区前段时间的数据都在加丘的电脑里……你自己找吧。”分析开始了。梅戴的操作快而精准,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加丘起初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像防贼一样盯着梅戴的每一个动作,尤其是看到对方那套显然价值不菲、而且改装思路有些地方让他都感到惊奇的设备时,眼神更加复杂了一些。但渐渐地,他的目光也被屏幕上的数据流和梅戴的操作所吸引。当梅戴娴熟地使用几个连加丘都觉得生僻的底层调试命令,直接从加丘设备的固件层面调出一段缓存时,加丘的眉毛挑了起来。:()jojo:圣杯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