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坎波巴索的夜晚比那不勒斯安静得多。少了海风的喧嚣和港口永不熄灭的嘈杂,只有山间穿过的、带着凉意的风,以及偶尔从老城区深处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犬吠或醉汉的嚷嚷。阁楼间的窗户被小心地推开一条缝隙,普罗修特率先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般滑了出去,落在下方倾斜屋顶的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回头,向窗户伸出手。贝西在窗口犹豫了不到一秒,看着下面黑暗中的屋顶和普罗修特伸出的、稳稳当当的手,咬了咬牙,也学着普罗修特的样子,尽量轻巧地翻出窗户。他毕竟不是专业的潜行者,落脚时瓦片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普罗修特及时扯住了贝西的衣领,手臂肌肉暴起,用力把这个萝卜头单手揪了上来,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示意他跟紧。贝西的心脏怦怦直跳,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兴奋。他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紧跟在普罗修特高大的身影后面,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声音大得他几乎以为整个世界都能听见。他背上那个经过精简、但依旧分量不轻的背包,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里面金属工具碰撞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吓得他立刻僵住。走在前面的普罗修特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低声道:“放松,贝西。控制呼吸,脚步跟着我的节奏。工具包侧面有软垫,调整一下重心。”“是、是!”贝西慌忙应着,手忙脚乱地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又深吸一口气,想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他学着普罗修特的样子,将身体的重量均匀分布在脚掌,每一步都踩得又轻又稳。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剪影,从旅馆后巷的屋顶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条僻静的后街上。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将狭窄的石板街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长条。普罗修特像一头熟悉黑暗的猎豹,他没有走大路,径直钻进了旁边一条堆满废弃木箱和杂物、几乎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贝西赶紧跟上,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他感觉到普罗修特身上传来的、稳定而微暖的热量,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第一条路径坐标,在废弃的圣安娜教堂后面,靠近旧城墙。”普罗修特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习惯性和贝西确认着行程,“德拉梅尔标记那里可能有一条被遗忘的、连接老城地下排水系统和中世纪地窖的通道。我们需要确认它是否通畅,有没有被改造或监控。”“跟紧,别掉队,也别东张西望。”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几乎只有气声,普罗修特边走边说着,“把你的钓线放出去,感知前方和两侧十米范围。重点是地面异常、墙壁空洞、热量源,还有任何带有能量的东西。”“是,普罗修特大哥。”贝西小声应道,手腕一抖,[沙滩男孩]的钓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悄无声息地向前蜿蜒探出,钻入了干燥的地面。钓线顶端的感知点如同他延伸出去的神经末梢,将细微的震动、温度变化、能量波动全部反馈了回来。这是他第一次在真正的任务环境中如此使用能力,紧张感让感知更加集中了一些。他们按照梅戴提供的坐标,朝着城北废弃工厂区的方向移动。坎波巴索的老城区街道狭窄曲折,如同迷宫。普罗修特凭借出色的方向感和记忆在阴影中快速穿行,偶尔停下,借助墙角或杂物堆的掩护,观察前方的路口或灯火。“这里……普罗修特大哥,”大约二十分钟后,在一处被蔓藤和垃圾半掩的荒废宅院墙根,贝西忽然停下,有些困惑地开口,“下面有流水声,很清晰,但地图上……德拉梅尔先生给的地图上没标这条水道。而且,水流的方向……好像不是自然排水。”普罗修特立刻蹲下,挥手示意贝西警戒四周。他仔细检查着墙根处的砖石和泥土,手指在砖缝间摸索。“有近期撬动过的痕迹,”他低声说,指尖触碰到一些不自然的、新的刮擦印记,“砖块之间的灰浆颜色也和周围不一样,更浅。这可能是活动的暗门或者伪装过的入口。记下坐标,标记‘可疑、人工改造’。”贝西连忙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小小的防水记事本和笔,借着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光线,快速记下gps坐标和普罗修特的判断。手有点抖,但字迹还算清晰。他们绕过一个堆满废旧家具的角落后继续前行,贝西的钓线再次预警:“前面拐角,右边那辆破菲亚特后面……有三个人的心跳声,比较快,不规律……他们在抽烟,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好像在等人或者监视什么。”普罗修特打了个手势,两人无声地后退,隐入旁边一栋建筑更深的阴影里。“能判断他们在干什么吗?守卫,还是只是躲在这里闲聊的混混?”他问。,!贝西努力集中精神,钓线的感知更加深入。到那三个人姿势松散,靠坐在车身上,心跳虽然快但并非高度警戒的状态,周围也没有明显的武器轮廓,他咕哝着:“好像……就是在闲聊抽烟,不像正规守卫。但位置正好堵在我们要走的那条小路上。”“绕过去。”普罗修特果断决定,没有丝毫犹豫,“从那边走”他指了指左边的巷道。贝西紧跟着普罗修特改变路线,心脏又提了起来。说实话,他不敢确定那三个人是多梅尼科的眼线还是普通混混,但避开总是对的。两个人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才迂回抵达圣安娜教堂后的区域,这里更加荒凉,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贝西的钓线在地面仔细搜寻,终于在一丛茂盛的野草下,发现了一个被铁栅栏盖住、但栅栏有明显切割和重新焊接痕迹的竖井口。“找到了!”贝西有些激动地小声说,钓线探入竖井,“下面很深,有铁梯,井壁潮湿……底部有水流声,和刚才听到的类似。空气……有点沉闷,但可以呼吸。没有检测到电子设备或近期人类活动的强烈热量残留。”普罗修特检查了一下铁栅栏上的锁——已经锈死了,但切割痕迹很新,可能就在最近几周内。“通道存在,近期被人使用过。不是官方维护的排水口。”他同样命令贝西记下坐标和情况,“走,去下一个点。”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又探查了另外两处梅戴标记的疑似路径点:一处位于城北废弃工厂区的半坍塌仓库地下,发现了被帆布掩盖的、通往山体方向的粗糙隧道入口;另一处则在老城中心边缘,一个看似普通的私人车库下方,贝西的钓线感知到了异常空旷的地下空间和车辆进出留下的新鲜轮胎印。每确认一处,贝西都用他那本小本子认真记录,紧张感渐渐被一种沉浸在工作中的专注取代。普罗修特偶尔会在他汇报时,简短地补充一两句观察,或者在他因为感知到远处突然的狗吠而惊得差点跳起来时,用平静的眼神示意他镇定。当他们完成最后一处标记点的探查,开始沿原路谨慎返回时,天色已近凌晨,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淡淡的灰白。回到“山雀旅馆”后门附近时,贝西几乎要虚脱了,精神持续高度紧绷后的松懈总会比体力上的消耗更让人觉得疲累。普罗修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他看了看贝西,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贝西汗湿的脑袋:“干得不错,贝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少了平时的冷硬,“钓线的运用比之前熟练,汇报也够清晰。保持下去。”贝西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成就感涌上心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紧张。他抬起头,看着普罗修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真、真的吗?普罗修特大哥!”“嗯。”普罗修特点点头,率先推开了旅馆后门,观察了一下四周后侧身示意,“现在回去休息,天亮前把记录整理好交给梅戴。动作轻点。”……当他们回到三楼时,发现走廊里并不安静。霍尔马吉欧正从一个显然是梅洛尼的房间里蹑手蹑脚地溜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嫌恶和后怕的表情,怀里抱着个用布盖着的、似乎还在微微蠕动的罐子。看来他提前完成了工作,但看起来并不顺利,大概。普罗修特看到进来的普罗修特和贝西,立刻做了个夸张的“嘘”的手势,然后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抱怨:“我的天,梅洛尼那家伙简直不是人!我好不容易搞来他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学原料,又抓了一堆虫子老鼠,结果他看那些东西的眼神,比我看美女还热切!刚才他一边挑甲虫的内脏一边自言自语,说什么不同地区的恶劣基因可以增加[娃娃脸]的基因库……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贝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想起之前偶尔看到的、梅洛尼房间里那些奇怪的图纸和浸泡在不明液体里的不明组织样本。“东西送到了就行。”普罗修特没什么反应,“伊鲁索呢,他回来了吗?”“还没,不过估计快了,镜子里那个世界待久了也晕。”霍尔马吉欧说着,瞥了一眼普罗修特和贝西风尘仆仆的样子,“你们俩探查完了?怎么样?”“有几条路确实存在,而且近期有人使用。”普罗修特简短地回答,“具体情况等汇总。你先去把中继器数据同步给加丘。”“得令!”霍尔马吉欧抱着他的罐子,又溜向加丘和梅戴所在的房间。普罗修特对贝西示意:“去洗把脸,然后把记录本拿给德拉梅尔。我把房间整理一下。”贝西听话地回到自己和普罗修特的房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感觉清醒了不少。他拿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加丘和梅戴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和加丘偶尔不耐烦的嘟囔。贝西轻轻敲了敲门。“请进。”是梅戴平和的声音。贝西推门进去,立刻被房间里的景象震了一下。这里简直像个小型指挥中心。多块屏幕散发着幽光,显示着不断滚动的代码、频谱图、还有坎波巴索的电子地图,上面已经被标注了许多他看不懂的红点和连线。加丘坐在一张堆满各种外接设备的桌子后面眉头紧锁,手指在多个键盘间飞速跳跃。梅戴在另一张稍小的桌子前,面前也亮着两块屏幕,他的手指同样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专注地扫视着流动的数据,旁边还摊开着几张写满复杂公式和推演的草稿纸。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发热的淡淡焦味和高度专注的寂静。“普、普罗修特大哥让我把这个送来。”贝西小声说着,举起手里的记录本,“是我们刚才探查路径的记录。”梅戴闻声抬起头,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贝西身上。“辛苦你们了。”他弯了弯眸子,然后伸手接过记录本,快速翻阅起来,同时问道,“路上顺利吗?有没有遇到麻烦?”“还、还好,”面对这种体贴的照例询问,贝西拘谨地站在门口,“有普罗修特大哥在,都避开了。就是……有些地方确实像您说的,有近期使用的痕迹,特别是那个废弃教堂后面的竖井和城北工厂的隧道。”梅戴一边点头听着,一边就已经在自己的电子地图上将贝西记录的坐标和备注同步标注上去。他的速度很快,几乎是贝西话音刚落或者扫一眼后就完成了。“很好,这些信息非常宝贵。”他把信息更新后抬起头,对贝西露出一个鼓励似的微笑,“你的感知能力在这次侦察中起了关键作用,做得很好。”贝西的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时候加丘那边突然“啧”了一声,打断了他的窘迫,也让梅戴把注意力放了回去。“异常点一,”梅戴似乎已经重新投入工作,他转过头看向加丘的方向,把椅子往那边挪了挪,声音清晰地说道,“过去三周,坎波巴索经由第三国道转支线前往福贾地区的夜间货车流量,比去年同期平均值高出18,但同期登记在案的、涉及多梅尼科控制物流公司的货物申报量却没有显着变化……多出的运输量,没有走明面。”加丘在另一块屏幕上调出第三国道支线周边的卫星图和地形渲染图,用光标圈出几个点,闷声说着:“那条支线靠近山区,有几个废弃的采石场和老农场,地形复杂,容易设中转点。而且远离主干道巡逻点。”“异常点二,”梅戴颔首,赞同了加丘的分析,将一份加丘刚刚解析完的、还有些模糊的通讯录音文本拖到了共享屏幕上,“这段加密通讯片段,来自昨天深夜,发射源在城北。关键词包括‘新朋友’、‘样品’、‘价格比组织低两成’、‘要避开多梅尼科的眼线’。”“通讯一方口音带北非腔调,另一方是坎波巴索本地口音,用词粗俗,提到了‘阿尔图罗老大’。”“阿尔图罗……”加丘立刻在自己的数据库里快速搜索,屏幕上弹出几个同名者的简单档案和照片,“多梅尼科手下有几个叫阿尔图罗的小头目……靠,为什么这个名字这么大众啊!”看着那几张都是明显吸了的证件照,他发泄似的狠狠挥出拳头锤了一下空气,“明明是‘熊’的意思,但这照片看起来全都是干巴巴的,根本没有‘熊’在的嘛!可恶!”加丘骂完就又立刻把所有的资料汇总在了一起:“资料不全,需要进一步筛选。”梅戴的手指在键盘上又敲击了几下,将另一份文本调出:“结合伊鲁索先生刚刚传回酒吧的片段信息——他提到有人议论‘阿尔图罗那小子最近挺跳’,‘好像搭上了外面的线’。时间、地点、行为模式,高度吻合……这个‘阿尔图罗’应该就是首要嫌疑目标了。”他瞥了一眼正在暴躁地归纳着“阿尔图罗”资料的加丘,小声叮嘱了一句,“所以还需要我们尽快筛出来……需要我帮忙吗?”“不用。”加丘果断拒绝,“你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就好。”梅戴对此挑了挑眉,然后将“大理石穹顶”酒吧,和已经根据伊鲁索的观测补充了大量内部细节的其周边详细结构图在中央主屏幕上放大。“如果阿尔图罗要与北非人进行秘密交易,这个酒吧的私人包间或后部仓库,是理想地点。”他伸手点了点屏幕上的结构图,示意加丘过来看一下,“那里是多梅尼科的产业,但正因如此反而可能灯下黑。而且,楼上唱片行作为掩护,也方便某些‘特殊客人’以其他名义进入。”加丘吹了声口哨,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危险的光芒盯在梅戴面前电脑屏上:“所以,目标交易地点很可能就是‘大理石穹顶’?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需要确认……目前只是基于数据关联和情报片段得出的、概率最高的推测。”梅戴轻轻蹙眉,他对暗杀组这些有着或多或少的激进做派的人感到有些无奈,但也只是礼貌打断了加丘的畅享,“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个‘阿尔图罗’确实在进行私下交易,或创造机会让他自己暴露出来。贸然行动,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误伤。”“我们现在可是在‘特殊情况’当中……”他意有所指地说着,“尽量低调行事吧。”加丘撇撇嘴没反驳,显然也认可这个逻辑。他重新坐直身体,开始想从其他角度切入寻找更直接的证据链。贝西站在门口,听得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那种凝重的、基于事实和逻辑进行狩猎的氛围。他看见梅戴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拿起旁边一个空的水杯,才发现里面早已空了。“那个……德拉梅尔先生,您要喝水吗?我去拿。”贝西鼓起勇气问道。梅戴似乎才注意到他还站在这里,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麻烦你了,贝西。如果可以,也给加丘带一杯。”“好的。”贝西连忙转身到走廊尽头的小公共厨房倒了三杯水,当他端着水杯回来时,正好碰到伊鲁索的身影从走廊一面装饰镜里钻了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哈……真是累死老子了。”伊鲁索嘟囔着,看到贝西手里的水,毫不客气地拿过一杯灌了一大口,“谢了,小朋友。里面那俩电脑狂魔还在熬?”“嗯……”贝西点点头,指了指房间,“他们两位还在分析。”“得了,我正好去汇报。”伊鲁索抹了抹嘴,跟着贝西一起走进房间。房间里的两人还在忙碌。伊鲁索的到来带来了酒吧内部最新的、更详细的守卫轮班时间、几个私人包间的使用情况,以及他偷听到的、关于“明晚有重要客人”、“货样要准备好”的只言片语。这些信息碎片,如同最后几块拼图,被梅戴迅速整合进不断完善的模型里。贝西将水杯轻轻放在梅戴和加丘的手边,还没等他出门,就听到了加丘对伊鲁索的怒骂:“什么叫我的水被你给半路截胡了!?我不接受道歉!你给我去重新倒一杯!!!”:()jojo:圣杯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