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一周后,那不勒斯某处,隐匿的安全屋。此处并非“热情”组织的核心总部——那地方是否存在、位于何处,恐怕连在座的多数人都说不清楚。这里更像一个高级别的、用于非正式接触和情报交换的中转站。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幕墙,被过滤成一种缺乏温度的苍白光线,照亮了这间过分宽敞、陈设冷硬的房间。深灰色的隔音墙壁,巨大的落地单向玻璃窗外是模糊的城市天际线,中央是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黑曜石长桌,桌面是某种哑光的复合材质,倒映着天花板垂下的无影灯和一些几何形的嵌入式灯带的冷白的光。而没有窗户的房间部分排列着一些先进的通讯和监控设备,此刻都处于待机状态,屏幕暗着。空气里弥漫着上等咖啡豆研磨后的香气、淡淡的雪茄味,以及一种更为隐晦的、属于权力与秘密交易场合特有的紧绷感。这不是“热情”组织最高的正式战略会议——老板、那位神秘莫测的参谋、以及从未公开露面的亲卫队和专门处理脏活的暗杀组通常都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这只是一次例行的干部周会,目的是互通有无、协调地盘、汇报收益,以及在老板下达明确指令前,维持这个庞大犯罪帝国表面上的秩序与效率——尽管这秩序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离预定时间还有十分钟,房间里已经来了几个人。最早到的是贝利可罗。这位“热情”组织内资历最老、年纪也最大的干部,看起来就像个从那不勒斯老城区某个咖啡馆里溜达出来的普通小老头。他身材矮小,有些佝偻,穿着熨烫平整但款式老旧的浅灰色西装,稀疏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的老花镜。他坐在长桌一侧靠中间的位置,慢悠悠地擦拭着自己的眼镜,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平和表情,偶尔抬起眼皮,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扫过空置的座位和房间角落。没人敢小觑这个老头。能在“热情”这种地方活到这把年纪,并且始终占据一席之地,仅仅靠“对老板忠诚”是远远不够的。他的忠诚本身就是经过无数次血腥计算后、最精明也最稳固的生存策略。接着到来的是萨尔瓦托雷。他是个典型的南意大利港口男人形象,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皮肤因常年吹拂海风而显得粗糙黝黑,脸庞方正,下颌线条硬朗,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髯。他穿着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但风格粗犷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部分结实的胸膛和一小截金链子。萨尔瓦托雷的手里把玩着一支摩挲得光滑的打火机,走进来时带进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海腥和高级烟草的气息。他朝贝利可罗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在老头斜对面大大咧咧地坐下,那只镀了油的黄铜打火机在掌心被打开又合上。“哟,贝利可罗老爷子,精神头不错啊。”萨尔瓦托雷声音洪亮,带着港口人特有的直爽,主动开了话头,“上周那批‘克罗地亚来的海鲜’走得顺利,买家很满意,尾款已经进了‘公共厨房’。就是最近海警那边嗅探得有点紧,得多喂点‘饵料’。”贝利可罗戴上眼镜,笑眯眯地点头,声音慢吞吞的:“顺利就好,海上的事你拿主意。‘饵料’该撒就撒,别吝啬,稳住航线才是长久之计。”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我听说东边‘卡拉布里亚’那边最近不太安分,有船想绕开你的码头?”萨尔瓦托雷哼了一声,打火机停住,眼神变得锐利:“几条不知死活的小舢板,想玩黑吃黑。已经处理干净、沉海里喂鱼了。放心吧老爷子,我那边的门可不是谁想开就能开的。”两人正说着,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文森佐。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紫色裤装,衬托出干练与强势。她有一头深栗色的短发,烫着精致的弧度,妆容明艳,红唇夺目,耳朵上戴着造型夸张的钻石耳钉,手指上也点缀着几枚设计感十足的戒指,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从容,扫视房间时像在评估赌桌上的对手。“都在呢?”文森佐的声音略微沙哑,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她径直走到贝利可罗另一边坐下,将手里一个镶着水钻的精致手包放在桌上。“贝利可罗先生,萨尔瓦托雷。”她打了个招呼,目光尤其在萨尔瓦托雷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手里那支打火机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文森佐,气色不错。”贝利可罗笑呵呵地说,“听说你新开的那家‘幸运女神’头一个月流水就破了记录?恭喜。”文森佐红唇一勾,笑意却未达眼底:“托福。不过,有些地方的‘女神’,最近可不太眷顾我了。”她话里明显意有所指,指尖轻轻敲击着手包上的金属扣环。,!萨尔瓦托雷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不勒斯核心区的几家高利润赌场,不久前被老板划给了波尔波管理。这对文森佐来说无疑是割了好大一块肥肉。他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赌场的事你们女人家在行,我还是跟我的船和枪打交道更自在。”文森佐没接他的话,而是从手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面前不再说话,但眉宇间凝着一股郁气。紧接着另外两名干部也相继抵达。一个新到的干部是罗科。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瘦削,脸色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是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穿着合身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严谨的会计师或者实验室主管,而非掌控“热情”毒品命脉的巨头。他沉默寡言,向在座的几人微微颔首后,便在最靠近门口的一个位置坐下,拿出了自己的通讯器,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指偶尔摁动,仿佛周围的交谈与他无关。多梅尼科是带着一阵风进来的。他看起来比一周前憔悴了些,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打扮依旧光鲜。点着碎钻细闪的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只是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绿色桃花眼此刻显得有些阴郁,嘴角习惯性上扬的弧度也带着几分僵硬。他重重地拉开椅子,在文森佐斜对面坐下,目光不善地扫过空着的主位和几个还没来人的位置,尤其是属于暗杀组头领里苏特的那个末尾席位,多梅尼科的眉头狠狠拧了一下,脸色更沉了几分。多梅尼科从怀里银质的雪茄盒,动作有些粗暴地取出一支剪开,点燃后狠狠吸了一口,喷吐出浓重的烟雾。“看来就我们几个‘老实干活’的先到了。”多梅尼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火药味,“有些人仗着有点特权连基本的规矩都不守了。”他意有所指,显然是在说暗杀组,也可能捎带上没来的波尔波。“规矩?”文森佐嗤笑一声,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要是说起这个……多梅尼科,你地盘上的‘规矩’最近是不是有点松啊?听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连客人都‘突发恶疾’了?”她消息灵通,显然听说了坎波巴索的事情,此刻正好拿来刺他。多梅尼科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夹着雪茄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一点小麻烦,已经处理干净了。不劳文森佐大姐费心。”他咬着牙说,“倒是大姐你最近手头紧吗?听说你那边的牌桌上流水可不太好看啊。”“托某些肥猪的福,是少了点。”文森佐冷笑,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不过再怎么样,也比家里进了老鼠、被啃了粮食还让老鼠跑了强。”眼看火药味渐浓,罗科推了推眼镜,用平板的语调打圆场:“好了,二位,会议还没开始。还是先看看这季度各自的报表吧。”最后进来的是雷蒙。他的出现让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并非因为他动静多大,恰恰相反,这人走路几乎无声,推门的动作轻缓。他身材颀长挺拔,穿着剪裁极为合体的炭黑色西装,白衬衫纤尘不染,系着一条深蓝色暗纹领带。金色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碧蓝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冷静、深邃,不起波澜。雷蒙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皮质公文包,步履从容地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长桌边的每一个人,微微点头致意,举止无可挑剔,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大多数干部对他的态度是敬畏中夹杂着忌惮,以及隐约的排斥——没有人喜欢一个随时可能知道自己所有底细的“眼睛”。雷蒙径自走到长桌另一侧,一个离贝利可罗不远但也不近的位置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手边。他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却透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抱歉,处理一些后续分析,来晚了。”文森佐看到雷蒙,脸上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些许,隔着桌子朝他投去一个眼神,雷蒙笑着微微颔首回应。“雷蒙干部总是这么忙。”文森佐对他笑了笑,态度比对其他人缓和不少,“有什么新鲜的风声吗?”“说没有肯定是不可能的。”雷蒙从善如流地回答,“等下会告知大家的。”多梅尼科在雷蒙进来时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烟雾后的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想问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狠狠吸了口雪茄。就在会议预定开始时间刚到,主持会议的贝利可罗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吱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走廊的光线走了进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穿着一身没有领子的黑色披风,披风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被盖在帽子下面的银白色发丝晃了一下众人的眼睛,血红色的眼睛在房间冷白灯光下如同凝固的鲜血,显得格外冰冷刺骨。,!里苏特的出现让会议室本就微妙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绷,尤其是多梅尼科,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一抖,烟灰簌簌落下。他死死盯着里苏特,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可又强行压抑着。暗杀组虽然直属老板调遣、地位特殊,但理论上并不直接参与地盘管理和收益分配,这种干部周会他们很少出席。除非有特殊任务需要协调,或者像现在这样,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意味。里苏特对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他血红的眼眸扫过长桌,在几个空位上略作停留,然后迈步径直走向那个通常空置的、属于暗杀组的位置——长桌最末端,那是暗杀组的固定席位,也时刻象征着他们在组织架构中的特殊性与边缘性。他拉出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风衣下摆拂过椅背,没有发出多余声响。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开口打招呼的意思,仿佛里苏特的落座只是来完成一个必要的程序。贝利可罗的老花镜后的眼睛闪了闪,脸上的笑容依旧慈祥,好像对里苏特的突然到来毫不意外。他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啊,里苏特队长也来了。很好,人到得差不多了,那我们就开始吧。老规矩,先说说各自地盘上周的情况。”多梅尼科终于忍不住了。他没等别人开口,猛地将还剩大半截的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刺耳的“滋啦”声。他身体前倾,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里苏特,声音因为压抑着愤怒而有些发颤,刻意拔高了语调:“哈,原来暗杀组的大忙人也有空来参加我们这种‘无聊’的周会?真是稀奇!怎么,是老板又有新的脏活要派给我们哪位不听话的同事了?还是说……某些人刚在别人家里打扫完卫生,想来听听主人是怎么评价清洁效果的?”他的话语直白且充满火药味,矛头直指里苏特和一周前坎波巴索的事件:“真是稀客啊——怎么,今天不用忙着讨口子?”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多梅尼科地盘上那个叫阿尔图罗的小头目“突发心脏病”暴毙以及随之而来的混乱?结合暗杀组的性质和多梅尼科此刻的反应,答案呼之欲出。萨尔瓦托雷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了,饶有兴致地看着多梅尼科和里苏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文森佐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多梅尼科有些沉不住气。罗科从联络器上抬起头,他挑着眉抬手推了推眼镜,漠然地看了一眼那边又低下头。贝利可罗依旧笑眯眯的,像个宽容的长辈看着晚辈争执。雷蒙微微侧头,碧蓝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里苏特,在观察他的反应。面对多梅尼科几乎是撕破脸的阴阳怪气,里苏特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清理害虫是本职工作。”他血红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多梅尼科,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看来多梅尼科干部如果对我的工作内容有疑问,可以直接向老板反馈。”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行动又将决定权推给了老板,暗示这是老板的指令,与暗杀组个人意志无关。多梅尼科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青。向老板反馈?他怎么反馈?说他因为骚扰一个来路不明的漂亮男人被调虎离山,导致手下被清理,自己还成了笑柄?他憋着一口气,咬牙切齿:“反馈……当然要反馈了!我倒要问问老板,清理门户是不是也得讲点规矩!别让一些来历不明、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的蛆虫坏了‘热情’的根基。”他这话已经有些逾越了,隐隐有指责老板决策不当的意思。贝利可罗适时地轻咳一声,声音温和却带着沉沉的分量:“多梅尼科,注意言辞。老板的决策自有道理,阿尔图罗的事大家心里有数,既然已经处理干净就不要再提了。”随后,他换了一个话题:“年轻人,说说你那边运输线的情况吧,上周的‘内陆货运’效率好像有点波动?”贝利可罗的话既敲打了多梅尼科,又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将话题引回正轨。多梅尼科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狠狠瞪了里苏特一眼,终究不敢再继续发作。他悻悻地靠回椅背,语气生硬地开始汇报:“……运输线没问题,已经完全恢复。就是有几个独立小团伙闻到味想凑近,都被我安排人撵走了。接下来一周,从萨尔瓦托雷地盘来的大宗军火和毒品原料会加大流量,我已经安排好了接应点和备用路线。”萨尔瓦托雷接话道:“我这边的货管够,船期稳定。就是最近国际油价和某些地区的打点费用涨了点,成本略有上升,不过还在可控范围。”他看向罗科,“罗科,你那边工厂的胃口怎么样?新型毒品反响如何?”罗科头也不抬,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声音平淡无波,像在念实验报告:“常规品的产能稳定,利润率保持。新配方初步测试完成,成瘾性和致幻效果优于现有产品37,副作用可控,预计下个月可以小规模投放高端市场试水。原料供应需要跟上,特别是‘e-前体’……萨尔瓦托雷,下次船期需要增加15的配额。”,!“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萨尔瓦托雷爽快答应。文森佐等他们说完,才冷冷开口:“我这边的赌场总体流水稳定,但核心区那几家被划走的场子,损失需要从其他方面补回来。”说到此,她也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在盘算着该怎么从波尔波的手里把那几块肉重新拿回来,“另外,最近线上‘赛马’和‘球局’增长迅猛,但竞争也激烈,有几个境外盘子在抢生意,需要技术支持和更精准的‘客户引导’。”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雷蒙。情报组在某些技术领域和渗透控制上,能提供很大帮助。雷蒙接收到了文森佐的示意后微微颔首,他从包里抽出来一封文件夹和一个轻薄的数据板说道:“相关情报和潜在对手的分析报告,稍后会同步给各位。技术支援方面,我也会视具体情况和优先级安排。”“而且,近期外部环境监测显示,几个传统对手家族有异常资金调动,可能与边境管控变化有关。”“内部方面……常规监察未发现重大渗透迹象,但个别区域的信息流存在非典型扰动,正在溯源。”雷蒙说得含糊,但“非典型扰动”几个字让在座的几个负责具体业务的干部都微微提起了心。谁知道情报组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有没有看到自己地盘上的一些“小动作”?:()jojo:圣杯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