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新住处位于那不勒斯老城区边缘一片略显杂乱、但生活气息浓厚的区域。建筑是典型的南意风格,外墙斑驳,带着岁月和海风侵蚀的痕迹,狭窄的楼梯盘旋向上,铁艺栏杆锈迹斑斑。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墙壁有细微的裂痕,窗户的密封性也不太好,能隐约听到楼下街道的嘈杂和远处港口的汽笛声。但好处是位置足够偏僻,建筑结构复杂,有多个出口,并且与暗杀组的据点、以及任何已知的“热情”相关产业都保持着相当的距离。梅戴刚刚和普罗修特一起将最后几箱设备从隐蔽通道搬进新租下的顶楼套房。普罗修特站在房间中央,灰蓝色的眼睛扫过这与他想象中“学者”该有的居所相去甚远的环境,眉头蹙了一下。他习惯了暗杀组据点那种粗糙但功能齐全的环境,对居住条件本身并不挑剔,但看着梅戴那些精密昂贵的设备被安置在如此简陋的环境里,总觉得有些违和。普罗修特看向正在将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籍放进唯一一个书架的梅戴,后者浅蓝色的长发在从脏污窗户透进来的、并不明亮的秋日阳光下,依旧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色泽。浅蓝色长发的青年正将最后一摞书放入靠墙的书架,他甚至还有心情调整了一下书架上几本厚脊书的排列顺序,让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对齐。“这里……条件一般。但胜在隐蔽,人流复杂,便于融入和消失。”普罗修特声音平稳地陈述道,“周围三条街内有四个不同的出口,楼下杂货店的老板娘是我们的人,有事可以通过她传递紧急信号。日常补给我会定期送来,或者你自己去附近市场,但那时候需要注意伪装。”梅戴将最后一本书放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狭小却暂时属于他的空间,深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普罗修特预想中的挑剔或不满,反而有种近乎新奇的平静。“这里已经足够了。”梅戴说道,语气平和,“比我想象的要有生活气息。而且,”他走到窗边,向下望了望那条对着窗户的、熙熙攘攘的街道,摊贩的叫卖声、摩托车的轰鸣、孩童的嬉笑隐约传来,嘴角悄悄翘了起来,“这里视野很好,观察点很丰富。”普罗修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法国研究员似乎总能打破他的预设。他原本以为,像梅戴这样可以从随手拿出两千万法郎和那些高级设备来看出身优渥、从他对咖啡和茶叶的品味能窥见一二讲究程度的人,会对这种落差有所抱怨,或者至少流露出一点不适。但梅戴没有。他的适应速度快得惊人,这人甚至开始在客厅里溜达起来规划如何利用房间角落安装额外的信号屏蔽装置了。这份适应力和专注于目标而非享受的特质,在警惕的亡命徒眼中可是无愧的加分项。“你适应得很快。”普罗修特客观地评价了一句,视线最后落在梅戴那头过于醒目、在昏暗房间里仿佛自带微光的浅蓝色长发上。这头发,在坎波巴索已经惹过一次麻烦,现在雷蒙可能也在关注。太显眼了。“你的头发,需要处理。”他开口,语气很直接,“染掉,剪短。或者染完再剪。”梅戴正在检查工作台电源稳定性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这伴随着自己半生的颜色确实独特,虽然是浅蓝,但可能是因为之前睡了很久,在特殊光辉下还能反射出淡淡的银灰色,像是把月光和冰霜一起织了进去。梅戴沉默了几秒,那双总是沉静的深蓝色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放空神色,仿佛思绪短暂地飘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然后他收回手,看向普罗修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还有一些轻松。“染掉吧。虽然放弃原本的颜色有点……嗯,遗憾。”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真实,“不过,我喜欢红色。”这个回答让普罗修特都愣了一下。他预想过几种反应:无奈的接受,理性的分析,甚至可能是委婉的拒绝。但“喜欢红色”这种带着点个人偏好的、近乎随性的回答,实在有些出乎意料。“红色……”普罗修特重复了一遍,灰蓝色的眼睛在梅戴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他是认真的,“知道了。我会把染发剂和需要的东西带过来。需要我帮你染吗?”“这个可能确实需要麻烦你了……”梅戴点点头,接受了普罗修特的好意,自己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知道的、对头发损伤较小的后续处理了。普罗修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保持通讯静默,除非紧急情况。我回去向队长复命。”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梅戴一个人,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底噪。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连续几天的紧绷和搬迁带来的疲惫在此刻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一些。新环境需要适应,安全程序需要重新建立,还要思考如何应对雷蒙可能的调查,以及分析阿帕基那份诱人又危险的情报……大脑需要暂时休息一下。所以梅戴决定出去走走。只是单纯的、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感受一下这个他即将暂时栖身的新社区。……下午的阳光变得温和,给那不勒斯老城区蒙上一层金黄的暖色。梅戴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行在迷宫般的狭窄街道里。空气里飘荡着烤披萨的焦香、油炸海鲜的鲜味、以及无处不在的咖啡醇香。墙壁上涂满色彩鲜艳的涂鸦,晾衣绳横跨小巷,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和衣物。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用方言大声交谈。这与梅戴以往习惯的整洁、有序、高效的环境截然不同。这里嘈杂、混乱、甚至有些脏乱,但却充满了蓬勃的、不加掩饰的生命力。他慢慢地走着、观察着,偶尔会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书店橱窗前驻足,或是在某个飘出诱人香气的小吃摊前犹豫一下。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泉,周围散落着一些长椅,几个流浪汉躺在长椅晒太阳,鸽子在石板地上踱步觅食。角落里有几个孩子在踢一个瘪了的皮球。一棵叶子开始泛黄的老树下,摆着两张露天咖啡座,但看起来没什么生意。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梅戴走到喷泉边缘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这种平凡的、略带倦怠的午后氛围,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就在他有些出神的时候,一个身影“噗通”一声,在他旁边的长椅上毫无形象地躺了下来,几乎占据了整张椅子。那是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戴着一顶紫色的针织冷帽,帽面上还有白色的网格状菱形花纹。那张脸上还带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未完全褪去的稚气,但眉眼间已经透出一股野性的活力和满不在乎的劲头。他穿着普通的长裤和一件深绿色的立领衬衫,脚上一双有些磨损的帆布鞋,仰躺在长椅上,双臂枕在脑后,眯着眼看着天空,嘴里甚至惬意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完全无视了旁边的梅戴和其他人。这随性到近乎粗鲁的举动,让梅戴微微侧目。他注意到少年嘴角似乎有一小块新鲜的瘀青,t恤袖子挽起的手臂上也有几道浅浅的擦伤,但少年的表情却无比放松,满足得像是吃饱喝足了一样。没过多久,少年似乎觉得这样躺着看云还不够舒服。他坐起身,从长裤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叮当的响声,然后像是才发现旁边坐着个人似的,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梅戴身上——准确说,是落在他那头海水般的头发上。“哇哦!”少年毫不掩饰地惊叹出声,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欣赏,“哥们儿,你这头发……太酷了!是天生的吗?像……嗯,像晴天早上海水的颜色!”“我有天早晨起来没事干的时候溜达到了海边见过一次,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海面就是这种淡淡的蓝色,特别好看!”他的意大利语带着浓重的那不勒斯街头口音,语速很快,自来熟得让人措手不及。梅戴被打断了思绪,转过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毫无城府的眼睛。少年的目光直接、坦率,带着街头少年特有的那种混不吝的劲儿,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讨厌。他对这话微微一愣。最近已经很少有人会用这样纯粹欣赏的眼光和尽管简单却如此诗意的比喻来评价他的头发。多数人要么好奇探究,要么暗自打量,要么像多梅尼科那样带着龌龊的欲望。这少年却像在评价一朵花、一片云似的,自然又坦荡。“确实是天生的。”梅戴平静地回答,没有因为对方突兀的搭讪而表现出不耐,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谢谢夸奖。”“我就说嘛,染的很难有这么自然的颜色。”少年笑容更大了一些,似乎对梅戴的回答很满意,他的身体还往这边凑了凑,完全不在乎社交距离,“我叫盖多·米斯达,你可以叫我米斯达!你呢?”“安德烈亚·鲁索。”梅戴简单地报出假名,他指了指少年脸上那新鲜的瘀青,用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问道,“你好像……刚运动过?”米斯达摸了摸嘴角的瘀青,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啊,这个?小事!刚才那边电影院旁边的巷子里有个蠢货,在当街骂‘神圣子弹’是只会卖脸的软脚虾。”他挥了挥拳头,一脸得意,“这能忍?我上去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街头乐评’!嘿嘿,那家伙最后乖乖掏钱买了十张‘神圣子弹’的最新单曲cd,说是给我赔罪!”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硬币,应该是找回来的零钱,“看,这就是成果!够我吃顿好的,还能买瓶不错的啤酒!”,!他的逻辑简单粗暴:打架,赢钱,享受。梅戴听得有些愕然,随即失笑。这少年活得还真是单纯。为了偶像打架,然后用赢来的钱去享受美食美酒?这种直率到近乎莽撞的生活方式,与他现在逐渐熟悉起来的那个充满算计、背叛和死亡阴影的世界,简直像是两个维度。“为了偶像打架,不怕警察吗?”梅戴微微歪头,顺着他的话好奇地问。“警察?”米斯达撇撇嘴,“那帮家伙才懒得管这种小事呢!只要不闹出人命、不砸了他们的贿赂,他们巴不得在办公室里打瞌睡。”“再说,我进局子也不是一两次了,里面的咖啡难喝死了,床板又硬,我才不想多待呢……”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进警察局跟去便利店一样平常。梅戴看着他朝气蓬勃、写满“及时行乐”的脸,忽然问道:“那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就这样……打抱不平,然后享受生活?”米斯达被问得愣了一下,他把手伸到了那顶冷帽底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梅戴能隐约从帽子下看到少年乱糟糟的黑色短发——黑色的眼睛望向广场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的蓝天,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很认真地回答:“目标?嗯……单纯地活着,不就挺好吗?”“有太阳的时候就晒太阳,有云的时候就看云,饿了就去吃好吃的,渴了就喝好喝的,看到不顺眼的事就管一管,有钱了就享受,没钱了……就想办法弄点钱。”他转过头,看着梅戴,眼神清澈,“只要还能自由自在地呼吸,看天空、吃东西、睡觉……不就是最好的日子吗?”他说这番话时,十分确信自己说的话完全没错,没有任何哲理家的深沉,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梅戴静静地听着,深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少年坦然的脸。最近在这个充满阴谋、背叛、朝不保夕的黑帮世界里待的时间太多了,在这个他自己也深陷其中、每一步都需谨慎计算的泥潭中,眼前这个名叫米斯达的少年,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一种他近期没怎么念想的生活理念。简单又直接,遵循本能,享受当下。不为遥远的未来焦虑,不为复杂的过去困扰。或许有些幼稚,或许不够深刻,但在这一瞬间,梅戴竟觉得这种信条有种惊人的力量感。“很有道理。”梅戴最终轻轻说道,语气真诚,“谢谢你,米斯达。你的‘哲学’让我想起了很重要的事。”“哲学?我不懂那些个。”米斯达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自己的话怎么就成了哲学,但他很高兴这个长得很聪明的人认同他,“不过本来就是对的,活着嘛,开心最重要!诶,安德烈亚哥们儿,你看起不像本地人,我以前也没见过你。来旅游的?还是上学?”“算是……暂住。今天刚搬来,随便走走。”梅戴含糊地回答,转移了话题,反问道,“你也住在这附近吗?”米斯达摆摆手,他靠在长椅的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的,随手指了指东边:“阿涅洛街那边有个社区,我住那。”然后还顺口笑着说,“而且我来这边其实是因为这里可以赚到外快啦,这附近的电影院就这一家,赚外快的同时还可以搭讪一下漂亮姑娘,嘿嘿……”“你刚才说用搞来的钱吃好吃的,这附近有什么推荐吗?”梅戴觉得自己:()jojo:圣杯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