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号屋一 问题的屋子3
在这甜蜜的小睡之中,他做了一个甜蜜的美梦。他梦见自己,把额上的许多皱纹一丝丝细心地剥下来,放进了一个放衣服的箱子里。于是,转转眼,他已变成一个镀金式的青年大学生。身上,穿的是笔挺的西装;襟边还缀上一朵淡绿色的康乃馨花。他正在一个幽悄的咖啡座内,和一位娇小的丽人,秘密地谈着心。他在恍惚之间,好像把一个精致的小锦盒,偷偷塞进他这丽人的纤手,做了一种博取欢心的贿赂。那个安琪儿般可爱的天使,轻轻打开盒盖,只见其中乃是两颗无价的宝珠,那夺目的光华,恰巧镶嵌进了两枚浅浅的酒窝里。
他这一个美梦,大约做得并不很短哩!所以,等他醒来之后,真的竟有两颗无价的明珠,在他面前,闪烁地发着光,射进了他模糊惺忪的睡眼。
他懒惰地伸手抹抹他的眼角。他把这两颗明珠,托在手掌之中,细细欣赏了一回。随后,却用一种东方绅士式的谦恭,温和地把这两颗珠子,连同那两个黄金的龙形的座子,再加上外面的紫檀小盒,一齐“照单全收”,装进了他自己的衣袋。
他又举起一种安慰小孩似的视线,怜悯似的看看那个神情丧沮的主人,他伸出一个指头,简单地说了一句话:“一小时内!”说完,整整他的商标式的黑色大领结,一鞠躬,便向主人告辞。他走到门口握住了那个门球,忽又旋转头来补充了一句道:“做媒的事,我们再谈。”
会客室的门砰然关闭,这里寂寞地留下了那个旧货大王,呆呆地望着那扇室门,如同做了一场噩梦。
来客的信用,相当的可靠。自他离去这萍村34号屋子,前后还不到四十分钟,就有一辆黑牌小型汽车,驶到了萍村的村口,汽车中天真地跳跃下来的,正是这34号屋中的一颗会开口的明珠——梅姗姗小组,随在她背后的,却是她的心腹侍女蜜丝小翠。
在汽车里,是谁把她们送回来的呢?关于这,当时却始终无人知道。
主要的是,全村的人,他们见这两位小女神,依然是那样活泼而愉快,简直没有丝毫异样的神色。
所不可解的,事后,梅家的家人曾向她们几番追问,怎样无端会走进那座33号的屋子?是谁把她们引领进去的?在离了33号屋子以后,又逗留在什么地方?那位姗姗小姐,对于以上种种的问句,却始终保持政治家式的缄默;甚至她还哭哭闹闹,禁止那位小翠女士,也绝对不许吐出半个字。
十一张破天荒的米票子
到了第五天上,总算还好,那43号屋子里,消息也来了。
这一天,还不过在清晨的八点钟。柳大胖子经他夫人催促着,匆匆洗过一下脸后,照例,便要亲自出马,去探访儿子的消息。
他正要出门,忽然壁上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大胖子拿下听筒,一听,只听得对方发出一种轻亵的声气,问道:“喂喂!你们那里,是不是米蛀虫柳大块头的公馆?”
大胖子正没有好气,一听到这种太不客气的问句,不由得把一团怒火,立刻提了起来。他正待痛骂几句,挂断这电话;不想他的骂声,还不及签出“派司”,而对方的子弹,竟先从电线上面寄送了过来。
只听到听筒里面,接连又恶狠狠地骂道:“喂!是不是?说呀!猪猡!”
打电话用着这种客气的开场白,那也是少有的事情!因此,倒使这柳大胖子感到了讶异。他索性忍住了气,耐性地再听下去。
啊!打电话的对方,对于骂人,似乎有着一种特别的嗜好。只听得话筒之中还在一连串地放着鞭炮道;“喂!猪猡!赶快说呀!是不是!倘然是的,你们的小米蛀虫有话要说!猪猡!听得吗?”
柳大胖子听到“小米蛀虫”四个字。这当然是指他的儿子而言。在一阵心跳之下,他只觉全身的肥肉,一时都飞舞了起来。
他急忙颤声答应:“是……是的,是……是的。我正是米蛀虫!我……我正是柳大块头呀!”
大胖子心忙口乱,他忘却了自己的忌讳,急不暇择地这样回答。
“猪猡!你等一等!”话筒里寂默了。
这一等,足足等候了五分钟之久。五分钟其实也不算长,可是,在柳大胖子的心理上,无异是受到了五年的徒刑。还好!话筒里又有声音了。
“爸爸!你救救我哪!”这分明是他儿子柳雪迟的声吻。可是对方一开口,就唱出了带哭的调子,这使柳大胖子的一颗心,几乎在腔子里跳起颤动的草裙舞来。
“你为什么不回来呀?”柳大胖子急迫地问,声音几乎要哭。
“我不能回来!”
“你在哪里?”
“我不敢说,他们不许我说!”
“我怎样救你呢?”
“我快要饿死了!我要吃饭!”
“吃饭?我不能把饭从电话筒里送来给你呀!——难道他们不给你饭吃吗?”
“他们都吃不起饭!”
“胡说!饭有什么吃不起的!”
“听他们说,因为米价太贵,所以吃不起!他们还说,为了米蛀虫的捣鬼,米价还在一天天地飞涨。照这样子,我是一定要饿死了!”
说到这里,话筒里清楚地传来了一阵哭声。
“该死!”大胖子心痛已极,不觉脱口骂了出来道,“这一班黑心的畜生,为什么把米价抬得这样高?”
“是呀!这一班该死的畜生,为什么把米价抬得这样高!”
话筒里忽然换了一个声音,像山谷的回声那样接口。连着,便有一阵咯咯的怪笑,直刺上大胖子的耳膜,那电话便括的一声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