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看看他去,那边没有人哩。”佩莹娇柔的声气,首先打破了这寂寞。
“不必忙,王夫人!”医师忽然走近那扇门,挡住了这年轻女人的去路,他说,“我知道王先生怕冷静。我已招呼了许多人去陪他。车夫、园丁、湖州娘姨,还有小丫头,大队人马都在卧室里,请你放心吧。”
医师一边说,一边在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这纸片的反面,潦草地写着许多阿拉伯字,像是一个相当繁复的乘法算式。正面,却清楚地写着一行字。他把这纸片,交给佩莹说:“这是药费,请你核算一下对不对。”
佩莹把这纸片接到手里一看,她的点漆似的眼珠,立刻露出了非常的困惑。她惊诧地喊:“呀!这是什么药?那么贵?!”
这惊呼声把小邱吸引了过来。他凑近这少妇的身子看时,只见这纸上写着一行自来水笔的字迹道:
合药费,九千四百五十五元
这一个含有神秘性的数字,使这青年的神色,迅捷地起了一种特异的转变。足足有十秒钟以上的呆怔,他方始讶异地问:“余医师,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两个,或者是两个以上的人,他们‘合’成了一种‘药’,他们共同取得了九千四百五十五元的‘合药’费。”他从那少妇手内收回了那张纸片,耸耸他的肩膀。
“我不懂!”小邱暴声说。
那少妇的两靥,泛出了一重白色。她在悄然赏鉴着地毯上的花纹。
“你们都不懂吗?不懂也好。我有一个很曲折的故事,预备告诉你们。我自己听到这故事,也还不满一小时咧。”医师向这二人摆摆手,像主人招呼宾客似的说,“最好,请二位坐下来,静听我说。一听,你们就明白了。”
十
当时,这一室中的三个人,他们的表情,是相当有趣的:
这年轻的女人,举起她的彷徨的视线,有点失措。她呆看着小邱似乎要取他的进止。而小邱呢,似乎已被这医师的凶锐的眼光所慑服。主要的是,他不知道对方这个言行离奇的家伙,究竟是什么人。他无端说出这种离奇的话来,又是什么用意。他满腹怀疑。但结果,终于叔昔地退向室中半垂着窗帷的一角间,占据了一只光线较暗的沙发。那女人,见小邱已先坐下,于是,她也在对方一只距离很远的沙发内,困扰地坐下来。她抽出了肋下的一方小手帕,下意识地反复玩弄着。
二人眼看这一位莫名其妙的医师,把他的烟尾,随便而又准确地在远远数码以外抛进了室隅的痰盂,他又回身掩上了门,然后捞一捞裤管,取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在近门一张坦背的软椅内悠然坐下。
室中三个不同型的人,坐成了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
这位余医师的纸烟瘾,相当的大。他不让他的嘴角获得较长的休息,接连又燃上了新的一支。在这暂时静默的空气中,他似乎在卖弄他的吐烟圈的技巧。他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颤动着他的光亮的鞋尖,喷够了一阵烟,然后从容演述他的故事。他开始这样说道:
“昨今两天,我曾屡次听到我们这位王先生,喃喃地在说‘阡悔’两个字。我知道这里面一定含有一些动人的故事。于是,我特地制造了一个单独和他谈话的机会,准备用一种舌尖做成的钩子,把他心底所藏的秘密设法钩索出来。”
在浓烈的土耳其烟的烟晕中,只见对方的一男一女,不安地默然谛视着他,在倾听他的下文:
“我向他托言:我是一个可靠的基督徒。我劝他把我当作一位牧师,把心头要说而不敢说的话,尽量倾吐出来。如此,方算真诚的忏悔。”
对方的两人,现出了紧张的表情,好像要问:“那么,他到底说了没有呢?”
“他——王先生——起先不肯说哩。他坚持着说:一定要向一个和尚忏悔。于是,我又用了一点手段,在恫吓与诱骗相加的方式下,终于逼他吐出了真相:
“事情真是相当幽秘的。他——王先生——说:距今十二年前,他在浙江省的一个市镇上,当着一家旅馆的经理。有一夜,旅馆里来了一个投宿的人,他发觉那人是一个白莲教的余孽,会用白纸剪成活的小纸人,放出去,摄取小孩子的心肝。当时,他为代地方除害起见,立刻报告了当地的军警,把这妖人捕捉了。当场,他们曾在这人身上搜到了几枚已剪成的小纸人,还有几个幼童的年庚,写在一张红纸上。”
医师说到这里,一眼瞥见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上,迅速地浮上了一丝凄楚的暗影;连着,他又见她微微一撇嘴,呈露一种轻鄙不屑的样子。他不明白这女人的反应是什么意思。但他暂时不管,自顾自说下去:
“当时不知凭着一种什么野蛮的法律,那个妖人,竟被判处了一个极端残酷的刑罚,活生生地被挖出了心肝!——据说是代那些被害的孩子报仇。而同时,那几枚拽出来的神秘小纸人,也粘贴在那个死囚的胸口,很滑稽地一同活活处死。”
说到这里,他又发现那个年轻女人的眼眶里,泛起了一圈红晕。只见她借着一个挤眼睛的小动作,迅速地偏转脸去,用她的小手帕,抹了一下眼角。
这少妇以为她的动作,对方并不曾注意;而这医师也就装作不曾注意。他又说下去:
“那个死囚,在临刑之前曾发过一种可怕的毒誓,他说他死后,要从坟墓里钻出来,找到那个告密的仇人,向他清算血账。”
医师的话头略顿,在纸烟的烟雾中,只见对方两人,个个惨默无语。由于这故事的恐怖,似乎已使这屋里的空气,沾染上了一种特异的气息。
医师继续说道:“那死囚在旅馆里,遗留一包财物,其中包括着金饰、现洋和一些零星的珠宝,还有一注钞票,数目共是九千四百五十五元。哦!王夫人,邱先生,请你们二位,注意这个数目!现在,我快要说到正文了。”
这医师陡然又将话机截住,他把他的凝冷的视线,轮流逼射到这男女二人的脸上。连着,他用恬静的口气,说下去:
“那妖人死后,那包财物便成了无主之物。于是,我们这位王先生,便不客气地悄悄把它没收了下来。这事情一直过了十二年,并无一人知道。不料,到了眼前,竟有一种非常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最近,我们这位因仗义而为众除害的王先生,在这里屋内屋外,竟屡次遇见了那个十二年前已死去的人!同时,他还在各间屋子里,发现了好几个沾有血渍的可怕的小纸人!以上,便是他的忧惧成病的原因。而他所要忏悔的,也就是这一件事。
“哦!你们别性急,奇怪的事情,还在下面咧!
“不多几天之前,王先生又发现那个染血的小东西,竟钻进了他的银箱!并且,那银箱里是失窃了!被窃的东西,共有两注:其中一注,是二十一张每张一千元的六厘公债券,综计价值共是二万一千元。这不算可怪,所可怪的是:那个窃贼,在窃取了这公债之后,却很客气地,留下了一些零散的钞票——这像一个店家,收受了买客整数的款子,而找出了多余的钱——哦!让我看,这找出来的钞票的数目,是多少呢?”他把方才那张纸片,重新掏出来看了看,接下去说:“那遗留的数目,共是七百八十一元一角六分。真奇怪呀!那个贼,偷钱还偷出一种花巧来。他搬走了这样一个不整齐的数目,却是什么意思呢?”
医师暂时停住话,他把一种疑问的眼光,缓缓输送到对方两人的脸上,似乎在静待他们的解答。但这一男一女,却依然惨默无语。于是,他只得自己回答道:“关于这,我们姑且放在一边,停一停再说。现在,且说另外失窃的一注,那另一注,是在一万元的整数钞票内,偷剩了五百四十五元。——一万,减去五百四十五,该是多少呢?这数目,方才我已经说过,二位也早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