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些决些……大家准备亮工(逃走也)……他们已经来了……门口……两个……一个……还有一个……”
“老枪,阿哥先生,你见了鬼吗?你要急死人了!快些说呀,什么事快些呀!”
酒甏阿毛和阿六哥真恨不能伸手到他嘴里,掏出他的话来。老枪阿四定了定神,对于众人雨点般的问句,却不回答,气吁吁地反向阿六哥问道:
“你……你刚才不是说你……你们东家那里,已请了两个大本领的人,什么霍……霍……霍……”
他“霍”了半天,只是“霍”不出下文来。阿六哥听了一个“霍”字,仿佛脑壳里面被人掷了一个炸弹,竭力从牙缝中迸出一种声音来道:
“是的,他们请的是霍桑,怎么样?怎么样?霍桑怎么样?”
阿六哥声音已是颤了,但这老枪阿四却还有意和他开着玩笑似的,接连又气吁吁地问道:
“这……这个霍桑……你……你不是已经亲眼见过了吗?”
阿六哥颤声答道:
“是……是的。”
老枪阿四道:
“他不是戴着眼镜吗……灰……灰色的?”
阿六哥颤声道:
“是……是的。”
老枪阿四道:
“头戴黑呢铜盆帽是不是?”
阿六哥颤声道:
“是……是的。”
老枪阿四道:
“另外还有一个,年纪很轻,衣服是一式一样的,脚下都穿着黄皮鞋,对不对?”
阿六哥仍旧颤声道:
“哦,另外有一个,年纪很轻吗?有,有的,对的,是的,怎么样?”
老枪阿四喘息问一句,阿六哥略不假思索,颤声回答一句“是的”。其实,他听了“霍桑”二字,恰恰切中了他的心病,脑底早已乱得发昏似的,对于老枪阿四所问的各节,究竟是否算是完全听清楚,连他自己也觉莫名其妙。余人屏住了呼吸,捺住了心跳,听他们这样一问一答,听老枪阿四把霍桑的状态,说得这样清楚,都忍不住又急又惊,又觉狐疑,心里都开了吊桶铺。不等他们再问答下去,大家七手八脚把老枪阿四你推我搡,历乱的问句,仿佛乱箭似的向他面门射来,问他在什么地方看见霍桑的。老枪阿四被困在这重围之中,连身子也不能转侧,只得鼓足了勇气,嘶声说道:
“在门口……就在门口看……看见的!”
老枪阿四好容易略微平了平喘息,接着他便把如何在弄外看见两个可疑的人昂然走入弄来,自己因为预先听了阿六哥的话,见两个中一个很像所说起的霍桑,觉得他们的路道不对,自己如何起了疑心,跟在背后送他们的丧,预备听他们的话,那两人又如何走了几步,站停身子不再前进,如何远远地指着此间门口低声谈话,如何形状非常诡异,后来如何两个之中,一个走了出去,一个仍旧伸头探脑守在弄里的话,很费力地说了一遍。他因为急昏了的缘故,两手所拿的东西始终没有想到放下,说话之际,还用紧抓纸烟和酒瓶的两手,一起一落,历乱地比着手势,那酒瓶便随之而摇晃不定。若在寻常的时候,众人看了他这怪状,早已同声失笑,但在此刻,哪还顾到这些。听完了他的话,大众头顶上比起了一个焦雷更甚,直震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一时这间客楼已变成一座庙宇,几位所谓神道,真的都成了道,变作泥塑木雕的神道咧!
其中胡小麻子乃是比较乖觉的一个,在这万分惶急的当儿,头脑也比较清楚一点。他见余人惊得骨筋酥软,一筹莫展,勉强捺定了胸头的跳**,向众人摇摇手,叫他们暂且不要慌乱,一面扳着老枪阿四的肩膀,用力搡了几下道:
“阿四,你不要大惊小怪吓人,我知道你有那种鬼头关刀的脾气,胆子又小,照子又不亮,遇见随便什么事情,瞄头还没拔准,就要鸡毛报,活见鬼!通子里有人立定了低声说话,也是常有的事,不要是你自己瞎起疑心,弄错了吧?”
众人起先听了老枪阿四的话,再加听说那人的状貌服装,阿六哥本人已一一认为合符,大家心目中都以为老枪阿四所见的那人千真万真,必是霍桑无疑了。此际一听胡小麻子的一番话,想起老枪阿四平素果然非常胆小,而又非常冒失,又觉这话不为无理。况且阿六哥来报告的事,还只是当日发生的问题,司马懿的大兵来得似乎不至如此之快,或者真是老枪阿四因疑见鬼,也说不定。众人很聪敏地这样想时,紧张的心理顿觉宽松了好些,于是众声一片杂乱,抢着向老枪阿四道:
“对呀,老枪,恐怕是你自己照子过腔,活见鬼吧!头路没有摸清,就这样鬼头鬼脑逃了进来,别人原本不在意的,看了你的样子,反要弄假成真,闯出祸来咧!”老枪阿四狂喘犹自未止,反碰了众人一个大钉子,两眼直翻,双足乱顿道:
“什么?什么?瞄头没有拔准?照子过腔吗?好好好,不相信随便你们!明明那两个人商议了一会儿,一个在这里把风,一个是去放龙的!”
老枪阿四又气又急,索性格外道地,又添些嚼头道:
“对你们说不相信,那个去放龙的就是霍桑。临走,他还拿出一本日记簿,望着此地门口不知写了些什么,又向那个年纪轻些的低声说了几句不知什么。我是听见的,他说‘横竖你有手枪,等他们出来,尽管开枪!’年轻的点头说‘绝不放掉一个’,又教他多带些人来。这时候,大队人马一定在路上了,跌馋牢是人人怕的,不相信随便你们!对不起,我只好脚里明白咧!”
他说完,双肘把众人乱挤乱撞,果真预备杀出重围,脚下明白咧。众人一把急急抓住了他,看他这副万分情急之状,又觉事情断断不是误会了。这时众人的心,宛然成了一种具有伸缩性的东西,恰如俗语所说,成了三收三放,才得略为解放一时,又紧收起来。正自乱得一天星斗,不防隔壁厢房楼上,长脚金宝听得了声音,反闩了门,也闯了过来。他一眼望见许多石灰铺铺主般的尊容,当然也大大地吃了一惊。胡小麻子迎面嚷道:
“啊哟,你让那小老爷一个人在那边吗?”
“我本不放心走过来的,我已耐了好半天了,被你们大呼小叫,胆要吓碎咧!什么霍桑不霍桑,什么事?到底什么事?”
众人见了长脚金宝,也不暇再顾别事,一时好像捣乱了鸦鹊二家公馆,抢命把老枪阿四的话,历乱都告诉他。长脚金宝未及听完一半,一双小圆眼珠已瞪得胡桃般大,死瞪着酒甏阿毛,不说别的,只把长脚乱顿道:
“如何?如何?我老早说的,这个恶鬼连江南燕和毛狮子这种名件尚且不在他的话下,何况你我!老大又不在家,怎么弄呢?怎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