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语一2
酒甏阿毛和老枪阿四也同声抢着问道:
“那货色怎样?也带了走吗?”
胡小麻子道:
“自然,我们担风担惊,吃辛吃苦,为的是什么?自然带了一道走!”
众人一齐很不安地说道:
“呀,货色还带了走吗?万一……”
胡小麻子急得只顾顿足,拦住他们道:
“快些!快些预备!不要再啰唆了!货色仍用原法带了走,出了通子再转念头!小鬼胆很小,我有方法教他封缸(不泄声也)的!”
胡小麻子平日在众人中,原不过小喽啰而已,而在此际,俨然已自处于大元戎的地位。好在众人已等于无机能的大号傀儡,一举一动完全任他摆布。最后,胡小麻子手忙脚乱,搔着头皮向众人厉声说道:
“你们胆子小的,先请吧!先出去分头找了老大,大家都到富泽路二百六十八号,一家小麻油坊楼上聚会,听见吗?富泽路,二六八号,一家小麻油坊楼上。那边是老大和阿金妹新借的小房子,大半老大早在那里了。”
好不容易,一切都已支配好了,冷不防风浪之中又起了风浪。老牌美女依着胡小麻子的命令,抢出一件较新的衣服披上了身,抢着胡乱撂了撂头发,末了,正抢着把一大包命根般的烟泡,塞入怀内,一听这话,蓦地一个饿虎扑食的姿势,一把揪住胡小麻子的胸襟,翻天倒海似的嚷道:
“好好好,烂麻皮你好!我和你先拼命!老大和那滥污寡老,借着小房子,你们倒瞒着我!好好,我和你先……”
一语未完,作势便欲一头撞过来道:
“我先出去报告,宁死也不跟你们去的!”
这一着真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眼珠早又定了,看这情形,只觉哭笑皆非。胡小麻子直急得一面退让,一面带着哭声,几乎双膝跪落道:
“嫂……嫂……嫂嫂……你你你……你再要吃醋,我……我们要吃萝卜干了!”
笔尖只有一个,而事情却多得宛如乱麻,许多神道纷纷扰乱,记者的笔尖也随之而扰乱。这期间便把隔壁厢房楼上一位真正的神道,忘到脑后了。有人问,又是什么神道?很聪敏的读者先生们,看了上面的事,大概能代记者回答说,所忘的必然是位货真价实的财神。厢房楼上这位财神年岁还很幼稚,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身材很是瘦小。论他的状貌,举凡普通相术书上,所有的五官端正、天庭饱满、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等等的现成语句,都可借来应用,尤其这孩子的两个小眼,明亮得好似秋夜朗星。虽然面色很带着忧愁惶恐,然而忧愁惶恐之中,仍旧流露一种活泼的精神,即此已可显出他在平素必是一个绝顶聪敏的小孩。
厢房楼上由一堵板壁划分为二。前半开中除了一床一几,余外空旷得类如原野。但那**却设着一副极精美的卧具。当时这孩子却在后半开中,这里也有一张板搁的没帐铺,铺的位置,恰巧挡住那扇可通客堂楼的另一板门。室中有一张粗简的木桌,桌上摊着一副麻雀牌,表示不久以前曾经有人在这里玩过雀战,战后却并未把这战具收拾起。
在几十分钟以前,胡小麻子在这厢房楼上,陪伴这个大家认为小财神的童子。二人围坐于木桌之前,很无聊地弄着这麻雀牌,拿来解着气闷。当时,一室之中空气极静,加之这孩子的耳官敏锐异于常人,静寂之中早已听得隔壁的人在说什么“霍桑”“包朗”。童子一听,顿起注意,苦于隔着墙壁,语声又很杂乱,不能听得十分真切。但他心里虽很注意,表面一丝不露,仍旧装作浑浑噩噩的样子,把那许多麻雀牌堆成几座牌楼和桥梁。
其后,长脚金宝走过来,和胡小麻子替了班,接着不多片刻,便听得楼下起了重大的阖门声。接下来,急促异常的楼梯声、粗浊的喘息声、杂乱的问答声以及种种失惊大怪声一时并作,闹成一片,童子外表若无其事,其实一一听在耳内。因为声音太嘈杂,仍是听不分明,只觉隔壁屋中已乱得翻山倒海似的。抬眼看看长脚金宝,却露着十分慌张的神色,见他搔头摸耳,只在室中团团打转,转了好一会儿,似乎忍无可忍,临了望了自己一眼,便急急走了出去。童子见那门已闭阖,悄然走近那张板铺,把身子俯伏在那铺上,一耳贴住那扇铺后的板门,凝神细听,仿佛听得内中有一个人仍旧气吁吁说着霍桑的事,仔细苒听,又听得说这霍桑似已到了门外,接着这些人便又闹哄哄起了一阵潮涌似的扰乱。孩子此时已明白了他们扰乱的缘故,忍不住又惊又喜。他从铺上抽身起来,一望室中,四下除了自己,别无一人,眼光不期倏地一亮,略一踌躇,便又像小鼠觅食似的,轻轻掩到那扇通行的门前。此时,他两个面颊上突起了两片红晕,伸手便去扳那扇门,扳了半天,纹风不动,知道这门已是反闩,不禁又露一种强烈的失望。这当儿,隔壁客堂楼上正是乱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们这样扰乱,此间的孩子也独自随之而扰乱。双方扰乱的起因,虽然绝对不同,而那扰乱的情形却十分相类。看他搔头摸耳,似乎不知如何才好,一会儿,他又走到那铺上,仍旧俯着身子,贴耳细听。这一次,他听得众声杂乱之中,仿佛那些人预备要把自己迁往别处,并已听得所要乔迁的新地点。他听时,满面焦灼,差不多要失声哭了,正觉坐立不安,无可如何,偶然抬眼,一眼瞥见了适间玩弄的那副麻雀牌。忽然他那活泼的眼珠,亮晶晶地透射出一种异光。
他霍地走到木桌之前,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随把麻雀牌内的“东”“西”“南”“北”“中”“发”“白”等牌一一拣出。拣时,不知是忧是喜,小手已是震颤,但虽震颤,他仍把神志竭力镇定着,一面拣,一面还照顾门外是否有人进来。拣完了东西南北中发白,把这些牌远远推过一边,踌躇了一下,又把四个“九万”照前拣出,杂入东南西北等牌之中。接着,他又凝神屏息,很着意地,在那牌面向天的余牌中细细找出许多牌来,细细屈指算着,不知算些什么,一面细细把拣出的牌,列成几条横行。最后,却随手拿了些不用的牌,砌成一个“?”形的问句符号,表示这奇异的八阵图中,含有一种问题在内。
奇异的工作,匆匆地工作已毕,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按着额骨,现出一种似忧愁又似欣慰的苦笑,同时,脸色蓦地变异,已听得门外的声音,有人来了。于是他急急踮脚走近板铺之前,一仰身睡了下去,两手捧着头颅,眉心紧皱,口内嚷着“哦哟”。在他“哦哟”声中,门儿“呀”的一声开放,果已走进一个人来。
四
进来的那是胡小麻子,此时已完全不像先前那样和善,面容惶急而又阴险,一手挟着条绒毯,一手却握定一柄锋利异常的小刺刀。这孩子见他来势不善,心房便跳**起来,连嚷着:
“哦哟,头痛得很……痛死了……”
胡小麻子很可怕地一笑,接口道:
“嗄……头痛吗?巧极了!顶好多喊几声,你要不识相,喊别的话,这是什么,看!”
孩子只觉雪亮的刀光在眼前一闪,正要抬身,未及开言,陡觉顶上天昏地黑,一条绒毯,已没头没脑罩了下来。
写到这里,应向一人表示歉意。为了记述上的顺手起见,累那学生装的青年,在那弄内已呆等了许久许久。青年因为记着他同伴临去“不要做成临时电杆木”的一句叮咛,所以他在弄内竭力把他的态度装作非常暇豫,双手插在裤袋内,时时吹唇作声,或是曼声低哼各种歌曲,身子踱来踱去,并不呆站在一处。有时还和弄内的小贩们或小孩子们淡淡地搭讪几句,似乎表示他也是本弄的一个寓公,因为点心偶然吃得太饱,所以在门外散散卫生步而消消食的。总结一句,凡是可以使他表示态度暇豫的方法,都用尽了。但他外表虽是如此,而他的内心却非常留意于四十七号门内的动静,并且此刻他已专注着四十七号,却把最初注目的四十八号反倒淡漠了。青年所以专注这家四十七号也有缘故,因为他在无意中和弄内人随口搭讪,对这四十七号屋的内容,不期探知了几点,这几点虽很简略不明,但在这青年却认为极有研究的价值。
据说,这四十七号屋中的寓公迁人至今还未到一月,屋主是何姓名,是何职业,却为这屋中人迁入以来,绝不和弄内邻居交接,所以邻居也无从知道,只知屋内常有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每天出入。这人状貌很魁梧,服装很华美,像是一个有钱的人。大众意想,以为这魁伟男子,大概就是四十七号的屋主。此外进出的人们颇多,品类很杂,一时无从记忆。
三日以前,大约晚上九十点钟时候,这条昆仑路上风驰电掣般地驶来一辆大号轿式汽车,就在这里弄口停下。车中首先跳下一人,就是这四十七号中的魁伟男子,随后陆续又从车内走出三四个人,服装长短不一。这些人团团簇拥着一个十余岁的孩童,露着一种保护唯恐不周的样子。孩童半身裹着一条绒毯,遮得密不透风,面目如何无从窥见。据这些人告诉弄内爱管闲账的人说,这孩子是他们主人的独生子,本在某校读书,因为突患急病,不能冒风,故用汽车特从学校接回来医治。他们说时,那魁伟男子露着优急之色,似嫌这些人多说话耽误时候,接着便督率他们围绕着那孩子,慌慌忙忙蜂拥进了四十七号屋子。
以上云云,都是青年在无意中所探知的。青年对于这些话反复咀嚼着,觉得很奇异:第一,屋中人的姓名职业竟无人知道;第二,绝不和邻居交往;第三,进出的人品类很杂。拿这以上三事,和三日前汽车中的一事合看,便觉很有许多可疑之处,再证以自己方才亲历的事情,尤觉得可疑了。青年因为越想越疑,精神觉得专一,最使他纳闷的,这四十七号屋中,自这可疑的短衣汉子匆匆进门以后,便像石沉大海似的,始终不见第二人进出。青年腕上也有一个铜质手表,当他第十五次看这表时,他计算充当临时义务巡警,已有一小时又十分钟之久。于是他又焦躁地想,他那同伴为什么还不来。
正纳闷间,忽见他那中年的同伴匆匆来了。中年的一走近他身畔,就低声问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