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的一个,真是上帝与成衣匠精心合制的杰作。面貌,身段,百分之百的美,当她像飞燕那样在群众身前穿过时,她的全身像在散射一种光和一种热,使群众的眼珠,感到有点发眩。
那个女子穿着一件阔的直条的旗袍,一条浅蓝,间着一条粉红,鲜艳而又大方。灯光下的年龄,看来至多不过二十零一点儿。
老孟的粗肥的颈项,不禁随着那双高跟鞋的方向倔强地移动。
这时,那个侍应生的领班,还没有走远。鲁平赶快向他招招手。那个侍应生的领班立刻回来,含笑问:“什么事,杜先生?”
“她是谁?”鲁平向这苗条的背影努努嘴。
“咦,你连这朵大名鼎鼎的交际花都不认识?”对方的答案,等于那部“百科全书”的再版。
“她姓什么叫什么?”
“啊,杜先生,赶快起立致敬吧!她就是最近名震全市的黎小姐,黎亚男。”
“不胜荣幸之至!她是你们的老主顾吗?”
“不算是。”那个侍应生的领班说,“她所结交的都是阔人。她的踪迹,常在最豪华的宴会上出现,这里她是难得光降的。”
十三女主角
对方说完,预备要走。但是他又再度旋转身子,凑近鲁平的耳朵问:“你看,她美不美?”
“美极了!”鲁平尽力摇着椅背,他的体重似已突然减轻,连那椅子也减轻了分量。
老孟又在严肃地撇嘴。
那个侍应生的领班,看到鲁平这种飘飘然的样子,慌忙问:“让这位黎小姐做你的女主角,你以为怎么样?”
“请你代表我去问问她,愿意不愿意?”
“郑重点,还是由你自己去问。”
对方说完,笑着走开。
鲁平衔着烟,半开着眼,不时把他的目光,用抛物线向这位黎小姐所坐的位子上抛掷过去。那边距离鲁平的位子,不过四张桌子远。
四周,不时有些饥荒的视线,雨点那样洒射着那朵花。
那个穿米色西装的男子,顾盼自雄,满脸挂上不胜荣幸的神气。音乐的繁响中,鲁平远远望见那个男子的两道眉毛,快要脱离原来的地位而飞耀。对方两片抹过唇膏的鲜艳的嘴唇,不住在扭动,看来双方谈得很起劲。可是声音太闹,距离太远,当然没法听出他们谈的是什么。
鲁平很注意那朵交际花的红嘴唇。
一向,他对抹口红的女人绝无好感。他认为,世间最美的,该是天然的。美由人工装点,那就流于下劣。而今天,他的成见有点改变了。他觉得,这两片人造的樱桃,装饰在这样一张美得炫人的脸上,那也并不太坏。
因这抹口红的嘴,使他想起了那三支沾染红色的纸烟。他在想,无疑地,那些绞盘牌的烟尾,正是这位黎小姐所遗留的。据韩小伟说,这位黎小姐的纸烟癖瘾相当浩大,但是截至眼前为止,他还没有见她吸过纸烟,显见小韩的报告,多少有点不实在。
想念之间,他见那朵交际花在向那个米黄色西装的男子挥手,好像在催促他走。
那个男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燃上了一支烟。他以亲密的态度,把那支吸过的纸烟,向那位小姐递过去。对方皱皱纤眉,并不接受她这侍从者的美意。但一面,她却从手提包里自己取出了一支烟,燃上火,悠然地吸起来。
她流波四射,顾盼飞扬。
那支纸烟斜挂在她艳红的口角边,这种歪衔纸烟的样子,十足显示她的个性的浪漫。
鲁平是个相当顽固的人。在平时,假使看到一个普通女子以这样的姿态衔着纸烟,他将表示十分的厌恶。而现在,他因这个女子长得很美,连带使他觉得,她的衔烟姿态也相当的美。他想表示厌恶,但是厌恶不起来。
一面他又想起,上夜里,当他离去那宅洋楼之前,曾在卧室之内,顺便偷到了两支口红。今天早上,他曾有过一次精彩表现,他把鲜红的唇膏,亲自抹满了自己的嘴唇,然后,他用各种不同的样子,衔着纸烟,以试验那些痕迹,最后他把纸烟歪衔在口角边,却获得了跟这绞盘牌烟尾相同的痕迹,可知那些烟尾,正是由这种歪衔的方式印成的。又可知那些烟尾,的确是眼前这位小姐所遗下的。
现在,他差不多像亲眼看见,这朵交际花,昨夜的确在那间尸室中的方桌之一面,坐定过若干时候,毫无疑义了。
这时,那个米色西装的男子,离开了他的座位,正自踏着轻快的步子,再度从鲁平身前走过来。
鲁平仰面喷着烟,土耳其纸烟的烟雾里,他在尽力运用着脑细胞。他继续在想,还有两枚沾口红的烟尾,吸得非常之短。一个漂亮女人是绝不会把纸烟吸到如此之短的。唯一的解释是那两支烟,先经一个女子吸剩了半支,然后再把吸剩的半支,递给了另外一个人,由那第二人继续把它吸完。因之,烟尾才会吸成这么短。是的,一个个性浪漫的女人,可能会有这样的表演的。
那么,这个走过去的穿米色西装的男子,会不会就是昨晚坐在那只轻便沙发上的家伙呢?
关于这一点,当然他还无法决定。但是,他认为这一点,并不十分重要。他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曾经假定那个坐在克罗米轻便沙发上的人,只处于配角的地位,不必急于加以注意。比较重要的,却是那个使用“Leuger”的家伙。昨夜,那个家伙曾经站立在这朵交际花的左方,用着很大胆的方式,向死者开了一枪。那个人是值得注意的。
他曾经推测到,这一个业余的刽子手,线条相当粗,身材大概很魁梧。
何以见得呢?
理由是,隔夜他曾把方桌上剪断的电铃钮,拿起来看过一看,这个电铃钮上连着一段电线。电铃钮原来的地位,下垂在方桌的居中,假使那个剪电线的人,他是站在方桌边上而把这电线抓过来剪断的,那么,从这剪断的电线上,可以估计出他的个子相当高,至少该在六英尺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