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小姐芳名千里,有人把她的芳名颠倒过来,在背后恭称她为千里镜,同时,景小姐另有一个美丽的外号,被称为熊猫小姐,也有人叫她为MissUnite。
过去,在这位熊猫小姐身前身后,以旋风式的姿势打转的年轻绅士们,少说点,该以两位以上的数字来计算。但在距今三月之前,那些旋风似的勇士们,忽然集团地大失所望,原来,熊猫小姐虽没有郑重出国,而却以闪电方式跟一个人结了婚。
千里镜是有深远的眼光的,她所挑选的对象真不含糊。她的幸运的外子刘龙,是一位热衷于政治的人物,他的大名虽然并不十分了不起,但是,他在TVS的幕后,的确是个二等的红人;同时呢,他在从政之余却还经商,在他手内把握着好几种大企业。倚仗着某种优势,加上心凶,手辣,会攒,会刮,他的钱囊,永远是在膨胀,膨胀,而再加上膨胀。
景小姐自从被装进了这膨胀的钱袋以后,她的芳踪不复再见于昔日的交际场,但据传说,她跟几位阔太太们,最近却是赌得非常狂热,快要把五十二张纸片当作食粮。今天,这头美丽的小熊猫,居然被牵进了这个集会,在我们的派对专家,认为这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
这时,包围着圣诞老人的欢笑声,哄声传到了景小姐的位子边,她赶快高喊:“你们笑些什么?倪明,我的圣诞老人,你不分点光明给我,你忍心看我失明吗?”
“什么?景小姐,你说的是失明还是失恋?”那位大茶商撩起他的纸制的上装塞窸窸窣窣地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支花纸糊成的板烟斗。
“滚开些,二百五!”小熊猫向他娇嗔。
这时小熊猫身边另有一个人轻轻接口说:“真的吗?景小姐,你也失恋了,为了什么?”这个故意插言的人,装扮着一个十九世纪的海盗,实际,他是一个颜料商的儿子,名字叫作徐嵩。过去,他也曾为这熊猫小姐发过精彩的男性神经病,但因钞票的堆积不够高度,结果,他在必然律下失败了,直到如今,他还怀着满腔的幽怨,无处发泄。
于是熊猫小姐向他噘噘红嘴唇,说:“你放心,我永远不曾恋爱过什么人,所以,我也永远不会失恋。”
海盗说:“那么,刘先生有点危险了,你预备放弃他了吗?”
“我为什么要放弃他?至少,他是我的一本靠得住的支票簿,我有什么理由要把支票簿放弃呢?”红嘴唇又一噘。
海盗默然无语。
正在这个时候,下一个的节目又开始了。
只见圣诞老人站在会场中心,向大众报告说:“现在请看曹丞相的后代曹志宪先生表演魔术,他今天荣任接收大员,表演接收魔术,请诸位多多捧场,多多送些汽车洋房给他。”
满场掌声如雷。
曹丞相的后代,摇着他的四点一刻,在热烈的掌声中缓步登场,他身上穿着参加鸡尾酒会那样漂亮的晚礼服,头顶着尺许高的礼帽,鼻子上抹着一小块铅粉,额上用铅粉写着一个官字,那种轻骨头的庄严的样子,引得满场大笑。
曹先生在会场中心那张特设的小桌边上放下了他的四点一刻,脱下了白手套,然后向大众鞠躬,把双手撑住桌子说:“兄弟今天初次登台,有大段道白,先要向诸位宣读一番。”
“欢迎!欢迎!”群众向他高喊,其中那个化装成杨贵妃的张三小姐,尤其“欢迎”得起劲。
于是那位魔术大员咳嗽一声,郑重发表说:“戏法人人会变,下官变法不同,官能做得投机,财会发得轻松,笑骂随他笑骂,昏庸由我昏庸,上台中国贵人,下台外国寓公,眼明脚长手快,头尖脸厚心凶,升官而且发财,巧妙都在其中!”
又是一阵如雷的掌声。
有人在偷望景小姐,因为景小姐的那条龙,是这个忽官忽商的两栖动物。但是景小姐也在拍手。
一个扮作梦里想造反的阿Q的人,名字叫作洪蓼,高声向这魔术家说:“大人,小的以老百姓的资格向你请问,有什么大饼之类的东西,从你礼帽里变点出来给我们吗?”
“对不起,没有!”魔术大员沉下脸,“我的戏法,只会变进,不会变出。”他脸向众人,“喂,诸位,有什么东西,要我变走吗?钞票、条子、珠钻,都好,从最大的到最小的,我都能变走。”
“人,你能变掉吗?”有人在问。
“当然!他能连你的血肉、脂肪、骨髓,变得一点都不剩。”阿Q代魔术家说。
于是有人把大叠钞票丢进了魔术家的帽子,看他如何变掉,魔术家轻轻把礼帽一摇,眼球不及眨,果然,变掉了,手法真快!随后,他把预先陈列在桌子上的小洋楼、小汽车等等,同样丢进他的礼帽,同样一摇、一摇、一摇,同样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
他说:“你们有最贵重的东西交给我,我就能变出最新奇的戏法来,让诸位解颐。谁愿意试试?”
大众感到非常有趣,不发声。
魔术家似乎等得不耐烦,他忽然从胸口伸出一只剩余的手来,向大众勒索。
众人大笑。
杨贵妃从手上脱下了一只镶土耳其玉的指环说:“这个,可以变吗?”
“拿来交给我。”魔术家说。
“不,拿来,一切交我,不必交给他!”突然有个凶锐的语声,发自另一角落,划破了全场欢笑的空气。
全场的视线都被这个怪声拉扯了过去。只见,有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人,严冷地矗立在左方穹门的帷幔之前,手里,拿着一支小左轮。
全场的人呆住了!
有人想笑而没有笑出来。
拿手枪的那个人,继续在发命令,他的严冷的语声,好像使人心头系下了铅块。他说:“嘿,很好!你们这一群人,真高兴啊!你们忘却了门外边有西北风,忘却了西北风里还有冻饿而死的人群!很好,来来来!”
他把手枪口一摇一指,“现在,请带钱的绅士们,有饰物的太太小姐们,排好队,走到那边的角落里去,等候我的检查!喂!不许乱动!”
这个新奇的局面不知是真是假,但,整个暂时寂静的广厅里,的确有好多颗心在往下沉,往下沉!
静寂中有一个人在打着轻声的哈哈安慰着身旁的一位女宾说:“你忘却了倪明的话了吗?他说今夜还有意外的刺激,不要慌,那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