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乖觉的孩子!”
这两个人的谈话,不像是刚才曾经拿枪相对,他们简直是好朋友。
“这有什么奇怪,你的脸色与颈项里的颜色完全两样,这就是你曾在热带上的标记。”
“先生的来意——是——”维德这时已经不像先时那么倔强。
“来意?来意是这样,你愿意自由呢,还是愿意拿方才大香炉里取出来的一只表交换?”
“怎么!你方才也……”
“不错,我比你先到一步,我看见他咬你,也看见你用那大电筒敲他脑门。在你掸香灰的时候,我才走下去,你是上的四层楼,楼梯难走,走得慢。我是出后门,进后门,平坦大道,走得快,所以比你先到,倒空了你的枪膛。不一会儿,你也回来了。
“不交给你怎样?”维德带些孩子气,“你……是鲁亚……”
“不错,一个大窃贼,一个大窃贼可以证明一个行凶的人失却自由。”
“你冤枉人,有什么证据?”
“你咬伤的手腕,他被窝上的血迹,还有那软梯,你墙上的木梯,四层屋顶上的脚印,都可以使你锒铛入狱的!”
维德懊丧地坐着,拿脚尖不住地踢玻璃圆桌的钢脚。
“给你。”他从怀里摸出一串金链,底下系着一颗龙眼大小、紫红色的表,一根翡翠表链,提着一块玫瑰红宝石坠。
“表是给你了,不过,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怎么会知道我要去寻表?”
“可以可以,同时我要你先把过去的事详细说一遍,怎么会造成这样一个局面?”
“表的历史,大概你已经知道了。先父把表赌输的时候我年纪尚小,后来先父死了,先母切切嘱我非得把那只表赎回不可。她的意思,仿佛是伯父用卑劣的手段驱父亲去赌输,伯父赎回之后,先母要向伯父赎回,伯父对她说,还是放在他那里妥当,免得他以后再赌脱。不料先父死后他仍旧不还,先母去问他,他瞪着眼睛说,那时如果没有他,早已是别人袋里的东西,现在能够仍旧保守在严家,全是他的功劳呢。先母就此闷闷不乐地死去,临死时嘱我非弄回来,她死不瞑目!”说时维德一脸痛苦,接着:
维德说得很疲倦,躺在沙发椅背,把脚搁在玻璃圆桌上。
“我听见伯父不答允,而且说,倘使我也有父亲的遗传性,把表赌去怎么办。不如现在不还给我,将来传给振东,永远遗传给严姓子孙的好。无论如何,他目前决不能还给我。当时,我听了非常恨,总要想个法子弄弄这个自私的人才好,正在不得主意,听见振东说要去睡了,我就躲进浴室。等振东下去之后,才默默地坐在房里,愈想愈恨。你要知道,我读的是化学系。当时就想出一个法子,不过是吓吓他,出出气的意思。”
他的脚一动,跌翻了圆桌上的水杯,他赶快扶起杯子,接下去:“我拿了一瓶磷,一支毛笔,在楼梯头顶,用磷画上一个鬼脸,走下去,想出个法子,使他走出来见那墙上的鬼脸才好。我走到楼下,把纵火门一关——这时振东房里已经没有火,只有他吃大烟的人还开着电灯抽烟,总门关脱之后,就在后门外沿尖嗓子喊一声‘捉贼’。原想火一暗,他会出来叫人,才能看见那鬼脸,不料老年人经不起吓,就会跌倒的。当时我一听见闯了祸,赶快去捩开总门,轻轻溜出去,在朋友家里住了一夜,直到星期六才回家。我看见伯父已经吓疯,李子表也不见了,自己觉得很懊悔,不等到毕业,就随了朋友动身到厦门。”
他说毕,望着鲁平的脸。鲁平合着眼,像是睡去一般,不过他嘴里叼着的那支烟,红的一圈火印,是在竭力向上烧。
大家全不开口,屋子里很沉静。
“上月我从厦门回来,看见振东的事业很发达,伯父的疯病也比我去的时候好,我也安心了。日子过得一久,对于那只表的心总不肯死,恰巧我屋顶的三楼,上面也像那面一样有个洞,那边的洞我看见电灯匠上去,我也随了走上去过,只知道通邻家,不知道六家的屋顶全可以走得通——有次我向朋友借了一只梯,爬上去,竟走到伯父的甬道,望见他在屋子里打转。于是我去弄了一只软梯,做了一个假面具,面具上仍涂上磷,在半夜二点钟的晨光,从洞里垂下去,在玻璃窗外面吓他。我以为那只表一定是他自己藏过,假装疯病骗人的。”他说毕,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布做的面具和一具大的手电筒。
鲁平倏地睁开眼睛,射出一道光芒,维德的眼光接触着,像斗败公鸡似的垂下去。
“鲁平先生,可否请把你的故事讲出来?”
“嗯。”鲁平欠了一欠身子,“我在医院里,每夜听见有人叫‘捉贼’,觉得非常奇怪。后来张医生告诉我这故事,就打动了我的好奇心。第一次考察,可说完全无头绪,第二天去查也没把握。直到第三天,才在甬道里发现一件奇事,原来甬道上方架子里盖的那块板有块腰圆木心,我明明记得昨天是长形横在南北头的,而这天那圆心却是向东西方了。于是默默记着,过了一天,圆心又是横放向南北。嘿,我知道一定有人从上面下来。”
远远里吹来一阵车轮声,滚破了沉静夜的。
“我派人调查邻近人家,觉得犯嫌疑的成分你最多。又假装了调查防空,一家家去察看,六幢房子,只有第一家与最末家有那样一个洞,所以我断定是你从中作怪。当我一听见振东所说的,就断定那只表并不被窃,一定是颀斋性急慌忙,放在什么秘密的地方,发疯之后知觉全失,不记得放的所在了。我坐在他房里,希望他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出一些预兆。因为一个有精神病的人,完全知觉虽失,而局部的神情,有时会露出他的动作。今夜你来以前,我已经在他吃的杯子里,倒了两格我吃的药水。你来的时候,药性已经过去,所以把你咬上一口了。”他觉得喉咙有些干燥,微微咳一下。
“你在衣架上搜的时候,我暗想,幸得我早溜出来,不然给你一摸着就有些不便了。”
七 尾声
新闻报馆有人送上一封信和一只义卖的圆形金表,信上这样写着:
诸位先生:
这只表在我们家里,已经传了三代,虽不是什么无价之宝,可是也有一些历史上的价值。这只表是德皇威廉第二赠送给吴状元,状元夫人赛金花曾一度佩戴,后来移送情人,转侧传到我们手里。
我们曾在报上看到那个贷学金的家长写的一篇,说他以前也是有产阶级,有汽车。不料现在他儿女的学费要向报馆贷借,甚悔当时不曾先资助别人,那么现在受别人的资助,内心痛苦也可以减少些……看了这篇,觉得在人潮中间,谁能保得永久富贵安乐?天有不测风云,安知日后不步到这人的后尘呢?
现在学费如此高贵,正不知有几多莘莘学子要失学,想到这些,我们愿割爱捐助,尚望能够,有钱的人亦能捐些出来,为公为私都是对他们自己有福的,因为这比烧香念佛实惠得多了!
敬祝
编安
无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