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沉默而怪特的家伙,离去了这打靶的地点,他缓缓踱进了前面的弹子房。在一只铺绿呢的台子前,只见一个西装笔挺的人一连举了三次弹棒,却并不曾获得可怜的一分。他摇摇头,打消了参观的兴趣。
弹子房外,露天设有几只木条铁腿的长椅,式样相似于公园中的椅子。奢伟拣着一只椅子坐了下来。这椅子的一端,已先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状貌粗蠢的短衣的汉子。两条刺着花的手臂间,捧着一张报纸,正自斯文而费力地,在把报上最大号的字,逐字用心诵读出来。一看,此人所读并不是报上的新闻,而是一家菜馆的开幕广告。
奢伟把眼光飘向这报纸的另外一角,只见这张报上,有一个特大的标题,刊着“菲岛最近神秘的酝酿”这几个字。
我们这位奢伟先生,生平对于什么“国际动态”或是什么“政治新闻”,他都不感任何兴趣;而且,他再仔细一看,这短衣人手中所读,并不是当天的报纸,而是一张数天以前的旧报。奢伟把他的视线从这张“非青春的报纸”上收回,他又很无聊地闲望着别处。
这里的长椅,每两只设为一组,却是椅背对着椅背放在一起。在他的身后,有两位熟悉时事的先生,正自提高了嗓音,在发表他们的广博的见闻。
内中一个人说:“喂!你知道吗?新近那个魔鬼差一点就要进网。”
“你说的是那个神秘的家伙吗?”另一个人接口。
“这一次,有十五个人四面包围着他。结果,依然被他在警探们的指缝中漏了出去。”第一个人兴奋地这样说。
“听说他在肩膀上吃到了一枪。”第二人的声音。
“这是吃了他的‘三不主义’的苦。”
“什么?”
“你不知道吗?他的三不主义之一,就是永远不用手枪。”
“听说这家伙的枪法非常高明。依据许多人的传说,简直有些近于神话。但他为什么不喜欢用枪呢?”
“如果他要用一用手枪,哼!十五个人,再加上十五个吧,别想近他的身!”
这背后的两位时事评论家,越谈越起劲。
“唉!真倒运!”奢伟心里这样暗想。今天他似乎已交了一个“背时”的命运,碰来碰去,会碰到一些“冰箱里的新闻”。即刻刚看到一张报,那是一张几天前的旧报;现在,听到了一件新闻,却又是一件一星期前的陈迹,他觉得有点可笑。于是,他又捞起他的蓝布大罩袍,把双手插在他的旧西装裤的袋里,站起身来就走。
他向这游戏场的大门口走去,他的颀长的影子,掠过了几座奇形的镜子,在一种无聊的情绪之下,正待举步出门,猛然间,他听得有一个急骤的声气,在他身后高叫:“先生!等一等!”
旋转头去看时,他立刻认出那个叫唤他的人,正是即刻那个打靶失败的小英雄。奢伟站定了步子。只见那个小孩拦在他的身前说:“谢谢先生,给了我那么许多东西。”
“没关系!”奢伟掉转身子想走。
“先生,你掉了东西,有一位先生捡着了,让我来送还你。”
奢伟想说并没有丟掉东西。可是那个孩子,只把一张折叠着的纸片,送进他的手内。奢伟不及说话,眨眨眼,那个小孩已消没在那蚁阵似的人丛中。
这一件突如其来的小事,使他感到有些困惑。他且走且自展开这纸片,这时他的身子已走到了这游戏场的出入口,他方始看清这纸片,是从一种拍纸簿上揭下的一页。咦!奇怪呀!这纸片是用铅笔画着一张很奇怪的图。有一点非常显明:看这图画的笔调,分明画的时候,出于非常的匆忙,那是一望而知的。
这撕下的一页拍纸上,横列着一些很神秘的东西:正中,草草画着一个不整齐的三角形;左边的边角,一旁注着一个英文字母“A”字;右角,注着一个“B”字;在顶角上横列着“102”三个阿拉伯的数字,这数目之后,加有短短的一画,而连着一个英文字母“D”字。三角的中心,画着一个小圈,圈子里,写着“LC”两字,个个附有一个小点,略如西文中表示缩写的方式。
总之,以上种种,很像一个几何学上的图案。
此外,纸的左边上方,画着一个镂空的曲尺形的东西,粗看,简直不懂这是什么玩意。经过一种揣摩以后,方始看出这东西,算是一支简陋的手枪;在这简单的手枪的枪口,伸出了一条略向上仰的虚线,虚线的尽头,有一枚小小的箭形符号,那箭头恰好指着这“102”的三个数字。
纸片的另一部分——下角,另书着“2,”“26,”的数字,这很像是一个“日期”的样子。
[为使读者醒目起见,这里,笔者特将那张高明的图画,照式描绘一幅。——好在这并不是一帧Rembrandt(荷兰名画家伦勃朗)所画的作品,即使像笔者那样并无图画经验的人,摹写起来,那也并不感到费力的。]
奢伟把这怪图,拿在手里细看了一看,他完全不明白这一张神秘的纸片,算是一种什么玩意;而主要的是,自已根本不曾丢掉过这样一张纸片,那个小孩子,怎么无端会把这东西送还自已,而说是自已所掉下的呢?
当他这样想念时,他甩动了一下乱发,方知自已已离开了这游戏场的出入口。为要向孩子说明误会起见,这使他不得不重新买了门票,而再度进入这游戏场内;他准备找到那个小孩而告诉他这纸片并不是他所掉下的。
可是,在这样像一个捣乱了的蜂巢似的地点,你要找寻一个不知姓名的孩子,当然感到相当的困难。他在楼上楼下一气兜了两个圈子,不见那个小孩的踪影。没奈何,他只得把这纸片折叠起来暂时揣进衣袋。结果,他无聊地再度走出这游戏场。
奢伟回到了他的隐僻而简陋的寓所里。
当夜,横到了**,他还在想着那张好像飞来一样的神奇的画图。他把那些“ABCD”的字母,和那“102”等的数字,在脑海里默味了许多遍,结果,却依旧想不出究竟这是一种什么玩意。
可是他想起,那个孩子在交给他这张纸片的时候,曾这样说:“先生,你掉了东西,有一位先生捡着了,让我来送还你。”
于此可知这一张纸片,却是由另外一个不知谁何的人,差遣那个孩子,把它转交给自已的。这里要问的是:这纸片误交在自已手里,还是那个不知谁何的人,错认了人呢?还是这被差遣的孩子错交了这纸片?
他又想起,他取得这张神奇的纸片,是在一时高兴而打了几枪气枪之后;而这怪纸片上,恰巧画着一个手枪的图形,由于这一点,好像有些连带而又好像并不连带的关系,会不会那个不知谁何的人,原意正要把这纸片交给自已而并没有弄错呢?
从好几方面想来,这一种揣想,似乎很有相当的可能性。
那么,那个人,知道自已是谁吗?
那个人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