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刑警队出来,鑫鑫问我:“妈妈,他是谁?为什么要给他磕头?”
“因为他们抓到了杀死你姥姥还有舅舅的凶手,用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是多久?”
“是能够让你长到我这个岁数的时间。”
鑫鑫充满疑惑地看着我,并不能十分懂我的意思。他现在也许对时间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就跟当年在麦子地里横冲直撞的我一样,带着悲伤,转眼就长大了。
希望鑫鑫能够带着快乐,慢慢地长大。
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将儿子送回前夫家。
站在门口,我刚巧看到前婆婆正在训骂她的新儿媳,李海云已经没有了年轻女孩的朝气,嫣然一副家庭妇女的颓废。屋子里的一家人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争吵了起来,我的前夫正在帮他的母亲责骂媳妇,这情形跟当年我的状况一模一样。想不到李海云这么快就感受到了我当年的待遇,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一点后悔。不过我并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我只当是看到了正常的人间烟火。
我站在门口,嘱咐鑫鑫回屋写作业。前夫见我不进来,停止了争吵,朝我走来。
“进屋坐会吧。”他客气地说。
我看了看一脸怨气的李海云,摇了摇头。
前婆婆指着餐桌,热情地对我说:“进屋来一起吃饭吧?”
我朝餐桌看了一眼,真巧,也是饺子。那几盘饺子看样子已经煮好很久了,都在忙着争吵,居然还没有人吃。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第二天,我又骑着自行车回了乡下。
来到我的叔叔婶子家,一进家门,我便面朝他们跪地磕头。
“对不起,叔叔,婶子。”我说。
婶子试图扶起我,但是我依旧跪地不起。
“我今天来,是正是跟你们道歉的。为我,也为我的父母。当年的事情,是我们家欠了你们的。”我说。
“说这个干吗,过去这么多年了。”叔叔说。
“一家人,别说这个。”婶子说。
但是我依旧没有起来的意思,我说:“当时父亲的手术费,我知道是叔叔你帮忙交的。”
是的,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只不过,我没有告诉父亲。我相信父亲也是知道的吧。
说完我想说的话,我才站了起来。叔叔婶子询问我的现在的生活状况,他们听了之后劝我留下来,继续在二道岗村,跟他们一起生活。他们说,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们家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
但是,我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虽然我现在孑然一身,待在哪里都是一样。但是,我仍旧拒绝了他们。
办完事,我依旧骑着我那辆自行车回城。我再次行驶在了母亲当年进城走的那条小路上。道路两边,依旧是熟悉的麦地。
25年前,母亲就骑着自行车走在这条路上,她是出门。
25年后,我仍在走在这条路上,我是回家。
突然,很想念我的母亲,还有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弟弟。他们三个现在在另外一个世界团聚了,唯独扔下了我。我倒不是气他们,我是羡慕他们,他们都有人爱着,也有人想念着。我呢?我好想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行走在天地间。没有目的,没有想法,虽然我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但是,我仍旧没有找到人生的目标。
我现在就只有眼前的目标,那就是我要回家去。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如果25年前,母亲没有遇害的话,那么,现在我的人生,会不一样吗?
2018年5月23日截稿于北京,
并以此书祭奠天堂里的那对儿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