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樾台的朱漆大门紧闭如铁,门前再无私语。这与仅一街之隔的东市形成了刺眼的对照——那里贩夫走卒吆喝不绝,酒肆食铺热气蒸腾,牛马车辙往来辚辚,一派喧腾的生机。百姓们虽不知内情,但茶余饭后,窃窃私语从未停歇。关于这座昔日温柔乡突然沉寂的缘由,市井间已滋生出无数光怪陆离的版本:有人说,台主姜嬿是趁着大军北调、城门盘查稍疏的当口,卷了多年积攒的金银细软,与不知哪里来的情郎私奔了,留下满楼的姑娘们对着空箱奁哭天抢地。更耸动些的传言则称,她早与北疆的匈奴贵人暗通款曲,此次是传递机密时败露,被始皇陛下派出的黑冰台锐士,于月黑风高夜“清理”掉了,尸首都寻不见。甚至还有一桩带着几分凄艳想象的说法:姜嬿痴恋着年轻英武的王离将军,此番是女扮男装,混入辎重队伍,一路向北,追逐那面猎猎旌旗而去了……流言如野草,在咸阳的闾巷间疯长,一个比一个离奇,一个比一个荒唐。但无论如何,明樾台确是实实在在地沉寂了。入夜后,本该是笙歌盈耳、烛影摇红之时,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漆黑。然而,更令旁观者摸不着头脑的是,内史腾与蒙毅这两位重臣,却时常在晌午时分,乘着不起眼的轺车到来。离去时,竟不止一次被人窥见,他们朝着打开的半扇门中,极郑重地拱手、甚至躬身行礼。于是,新的流言又如火上烹油般炸开:姜嬿根本没走!她非但没走,恐怕还即将一跃成为天家的新宠!此刻正幽居在这明樾台深处,由两位重臣亲自打理,秘密学习宫廷礼仪,静待凤辇迎入咸阳宫的那一日呢!就在这纷纷扰扰的猜测达到顶点之时——一个秋阳极盛的午后,始皇本人竟未摆任何仪仗,只带着十二名痴奴以及赵高和洪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明樾台紧闭的大门前。他负手而立,玄衣纁裳在微风中纹丝不动,面色却极为沉郁。他的目光落在两扇门扉正中贴着的一片竹简上。竹简新削,墨迹已干,上面只有六个歪歪扭扭的秦篆:“别敲门,不会开。”“把门给朕卸了!”始皇越看那竹片上挑衅般的字迹,心头那股无名火便越是炽盛,终于忍无可忍,对身侧的痴奴低吼了一声。这指令简单直接,十二痴奴立刻听懂了。最前方的两名力士应声踏步上前,各自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扣住厚重的朱漆门板边缘,也未见如何作势发力,只听得“咔嚓”几声闷响,门轴处的榫卯竟被硬生生崩断!两人如同摘下两片轻飘飘的树叶般,一人抱着一扇完整的大门板,向后撤步,“哐当”一声将门板随手立在了两侧墙根。赵高与洪文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悄没声地又往后退了半步,生怕那带起风声的门板或是崩飞的木屑殃及自己。尘埃微微扬起。明樾台内部的景象,再无遮挡地暴露在秋日天光之下。那个曾彻夜喧嚣、承载了无数欲望与交易的巨大厅堂,此刻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精美的舞台寂寞地矗立着,层层叠叠的坐席上积了薄灰,垂落的纱幔纹丝不动。尽管只过去月余,但这里已弥漫着一种人去楼空的、时间凝固般的死寂,与记忆中的香艳繁华截然不同。这其实是始皇时隔十六载,再次踏足此地。熟悉的布局勾起了深埋的回忆,光影交错间,他竟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看到当年那个抚琴的窈窕身影,听见了虚无缥缈的袅袅余音……“啊!贼人啊!”一声尖利突兀的女子惊叫,骤然刺破了所有的幻象与寂静!只见一名身着素色曲裾深衣、未施粉黛的女子,从侧廊闪出,惊恐万状地瞥了门口一眼,便像受惊的兔子般,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飞速窜进了后堂深处,脚步声“咚咚”远逝。紧接着,二楼一扇原本紧闭的雕花木窗“砰”地被从里推开,旋即又“啪”地紧紧关上,动作仓促慌乱。三楼正中的那扇窗户倒是慢悠悠地打开了。一个发丝蓬松、随意用布条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还俏皮地翘着的脑袋探了出来。她睡眼惺忪,小嘴不满地撅着,冲着楼下毫无顾忌地大声抱怨:“阿姐!我刚睡着!你鬼吼鬼叫什么呀!还让不让人清静啦!”始皇闻声,猛地抬头望去。秋阳恰好斜照在窗口,将那少女不施脂粉却依旧明媚生动的脸庞映照得清晰无比。因睡眠而泛红的脸颊,因不满而微蹙的眉头,因哈欠而泛出水光的眼眸……组合在一起,竟有一种毫不矫饰、生机勃勃的可爱。这正是他的阿绾。始皇心头那股郁火还没来得及转为责问的皱眉,就听见窗口的阿绾似乎终于看清了楼下站着的是谁——“啊!”,!她发出一声比方才那“阿姐”更短促、更惊惶的尖叫,那颗小脑袋“嗖”地缩了回去,窗户被她用更大的力气“哐当”一声死死关上,震得窗棂都似乎颤了颤。徒留始皇和一众随从,站在洞开的大门处,对着那扇还在微微震动的三楼窗户,以及满厅尴尬的寂静。“大胆!”赵高从始皇的侧后方急急挤上前来,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扯着尖利的嗓子,运足了中气大吼一声:“陛下圣驾亲临!尔等还不速速出来跪迎!”若在往日,无论是在宫中还是这明樾台,只消这代表着无上皇权的呵斥一出,眼前立时便会呼啦啦跪倒一片,屏息凝神,战栗不已。然而此刻,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偌大的明樾台空庭,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再无半个身影。方才那惊叫奔逃的素衣女子、三楼窗后那张娇俏的脸,都如同被这寂静吞噬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二楼的窗户依旧紧闭,三楼的窗户更是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也无。整个楼宇寂静无声,唯有灰尘在从洞开大门斜射而入的光柱中,漫天飞舞。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赵高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还欲再吼,将那“欺君之罪”的帽子扣上去,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哽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这里似乎也并非能用寻常威仪轻易震慑之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底蔓延,他不由得偷偷侧目,觑向身前的始皇。出乎他意料的是,始皇脸上非但没有震怒之色,那原本因被拒之门外而紧锁的眉头,竟不知何时已然舒展。甚至,嘴角还有一丝弧度,眉眼间竟似有几分……无可奈何,又隐隐觉得有趣的微妙神色。始皇并未理会赵高的尴尬与四周的寂静,他撩起玄色袍摆,迈开步子,竟是径直朝着那通往三楼的木质楼梯走去。脚步声沉稳,一步一步,在空旷的大厅中激起轻微的回响。赵高与洪文面面相觑,慌忙踮着脚尖,屏着呼吸,领着那十二个痴奴,悄无声息地紧随其后。:()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