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老奴带了些吃食……”楚阿爷佝偻着腰身,从寝殿深处的阴影里缓缓步出。他双手捧着一方黑漆托盘,盘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几样炙馔,当中一碟新烤的鹿脯,边缘尚泛着细微的油花,热气袅袅升腾。那焦香与肉脂的醇厚气息顷刻间漫过殿内凝滞的空气,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细微的变化。赵高眼珠一转,努了努嘴,洪文立刻会意,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从楚阿爷手中接过那只滚烫的炙盘,小心翼翼地在案几上安放妥帖,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里。二人垂首屏息,眼角余光却都不约而同地飘向殿中那一站一跪的身影。始皇与阿绾,谁也没有动。一个垂眸,一个低首,隔着那氤氲升腾的食物暖香,隔着君臣、长幼、血脉与算计的万重沟壑,默然相望。其实,在彼此的心中,都映着对方的影子,也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影子里藏着的、不曾宣之于口的权衡。良久。先软下心来的,竟是始皇。他微微眯起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眸,方才那锋芒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浪后的疲惫。“你呀……”他的声音低缓,近乎叹息地说着:“若不算计朕……朕便已很是高兴了。”那声音里,有纵容,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老父亲面对顽劣幼女时、打不得骂不得、只能自己咽下的委屈。阿绾如何听不出来?她垂着眼帘,只将唇角弯成一道小小的弧线,声音软糯:“小人自然是不敢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已跪直了身子,依照秦廷内宫卑者对尊者的奉酒之礼,双膝并拢,脊背挺直,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楚阿爷手中的铜壶。她的动作极缓,极稳,每一个转折都合乎礼制,没有一丝逾矩。那斟酒的姿态,低眉垂首的虔敬,竟与胡亥公子平日里向陛下行“子奉父樽”的家礼时,如出一辙。酒注至七分,她放下铜壶,双手捧起那尊黑玉羽觞,高高举过头顶,以额触樽,郑重其事地呈至始皇面前。“小人感念陛下为明樾台所做的一切。”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很是郑重,“此恩此德,小人铭记肺腑。日后,自当为陛下鞠躬尽瘁,以报万一。”这是臣对君的效忠。也是“子”对“父”未能宣之于口的、迟来十四年的叩谢。始皇低眸,看着那尊被高高擎起的酒,看着那双执樽的、微微颤抖的指尖……他忽然想起胡亥。那孩子每次行此家礼时,总是圆滚滚的一团,跪得歪歪扭扭,却偏要板着小脸装出大人的模样。他每每看得好笑,却也每每接过那樽酒,一饮而尽。而此刻,跪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孩子。一个从未被他抱过、从未唤过他一声“父亲”、却在此刻、用最郑重的家礼,向他敬上第一樽酒的孩子。他的眼睛,忽然有些发热。“嘿嘿……”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刻意的轻松,却掩不住尾音的微颤,“这几句话,倒是说得轻巧。你呀,只要不气朕,便算你鞠躬尽瘁了。”他伸出手,接过那尊羽觞。酒液微漾,映着殿内摇曳的烛光,也映着他眼中那一掠而过的温热潮意。他把它咽了下去。连同那十四年的缺席,那迟来的愧疚,那不知该如何安放、也不知该不该宣之于口的父爱。烈酒入喉,辛辣灼烫。可他的心,从未如此畅快过。蒙挚那小子,虽不甚聪明,却胜在一腔赤诚,满心满眼只有这个丫头。罢了。老父亲还求什么呢?只要她留在朕的身边,只要她平安、顺遂、不必再像她母亲那样,于风雪夜中独自等待,等到油尽灯枯。这便够了。他将空樽放下,抬眼看她。那双方才还带着薄怒与审视的眼眸,此刻竟漾着一层极淡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殿外,秋虫竟然起劲地唱了起来,像是极为欢腾喜悦一般。楚阿爷跪坐在一旁,竟毫不避讳地将炙盘里最肥美的几片鹿脯,尽数拨进了阿绾面前的漆碗中。油脂滋滋轻响,肉香愈发浓郁。始皇搁下酒樽,眉梢微微一挑:“怎么,朕便吃不得这鹿肉了?”楚阿爷佝偻着脊背,慢吞吞地说道:“陛下自然吃得。只是这鹿肉性热,如今虽已入秋,暑气未尽,最是燥邪易侵之时。”他不紧不慢地,将一盘青翠的葵菜羹往始皇面前推了推,“陛下还是多用些时蔬,清润养气。这炙肉嘛……”他眼角余光扫过阿绾,笑意更深,“阿绾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些肉,才有气力……每日为陛下梳头编发,是不?”阿绾闻言,半点也不推让,大大方方地伸出两指,捏起一片犹带余温的鹿脯,送入口中。肉脂在齿间化开,咸香浓郁,她眉眼弯弯,颊边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始皇看着她那副毫不矜持的模样,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说她不守礼?她本就不是宫中那些循规蹈矩的贵女。说她不知分寸?她方才还跪得端端正正,行过最恭谨的家礼。他能怎么办呢?他缓缓收回目光,默默端起那碗青绿的葵羹,低头啜了一口。清淡微甘,确如楚阿爷所言,是润燥养气的时令之物。可他还是觉得嘴里寡淡得很。许是缺了那片鹿肉。许是缺了那丫头分他一片的心思。他又喝了一口酒,将那碗菜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其实,那味道也不错,至少入喉之后,心情竟然又愉快了不少。殿内烛火摇曳,楚阿爷垂首侍立,赵高与洪文屏息缩在阴影里,十二痴奴在更深的黑暗中纹丝不动。唯有阿绾,心无挂碍地,将那满碗鹿肉,吃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始皇别过脸去,不再看她。可他唇角那道弧度,以及那极轻极轻的一声笑,不知是无奈,还是欢喜。:()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