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站在大帐外,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总算压下去了。秋日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气,一丝一丝地灌进肺里,将方才那股浓烈的血腥与汗臭慢慢冲淡。可也只是冲淡。她皱起眉,四下看了一眼。那气味还残留着,萦绕在大帐门口,久久不散。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这里,黏腻地附着在空气里,挥之不去。这怎么行?这是始皇的大帐。更何况,蒙挚他们几个明摆着是悄悄进来的。这股味道若是不除,任谁打这儿路过,都得起疑心。她悄悄朝不远处招了招手。主事洪文就站在十几步外。见阿绾招手,他脚下立刻动了——走得快,却没有半点声息。这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本事。趋至近前,微微躬着身,他只是将耳朵凑过去。“洪主事,去找些艾草来,”阿绾压低声音,“熏一熏。这味儿太重了,不能让旁人闻到这个味道。”洪文立刻点头。他是寺人主管,是赵高的副手,在这宫里头,地位已是不低。可那又如何?阿绾这丫头,如今得了陛下的另眼看待,他便得听话。做奴才的,最重要的就是听话。听话,懂得看眼色,更懂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就像此刻,他站在这大帐外,岂能看不见蒙挚回来了?那三道黑色的身影,那满身的征尘与血腥,那悄悄潜入大营的路径——他看得清清楚楚。可看见了,又能如何?这是最高的机密。始皇知道的,他统统知道。始皇不知道的,他也知道不少。还是那句话:又能如何呢?在这深宫里,知道得多,不是什么好事。可他是奴才,是陛下身边的人,不知道,更不行。所以他知道。然后闭上嘴。仅此而已。阿绾倒是没想那么多。见洪文转身快步走了,她这才有空环顾四周——大帐之外,空无一人。没有一个甲士,没有一个侍卫。连平日里钉子般戳在各处的值守身影,此刻竟一个也看不见。她心头微微一跳。果然。蒙挚是悄悄回来的。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潜入大营。白辰和白霄想必提前得了消息,将甲士的岗哨提前撤了……正想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方传来。严闾大跨步走来,身后跟着七八名甲士,个个神色紧绷,手按刀柄。那浓烈的气味,他自然也闻到了。他快步走到大帐门口,一眼看见站在那里的阿绾,脚步顿住。“为何没有人站岗?”他的声音里透着不善。一旁的白辰立刻应声:“换岗中。”话音未落,白霄已带着人匆匆赶到。他不过是校尉,官阶低严闾一头,见了面便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喘着气解释:“将军,禁军抽调了一千人走,这会儿巡逻站岗的人手实在不够。弟兄们刚轮下来,去吃了两口东西垫垫肚子……”白霄身后的甲士已经各自站好自己的点位,一时间,始皇大帐外又恢复了肃杀之气。眼下这情形,严闾自然知道。那一万人开拔北上,抽调的不仅是兵力,还有负责值守的甲士。骊山大营此刻处处都是缺口,顾得了东顾不了西。他的目光又落在阿绾身上。阿绾可不想和他多说。她垂下眼帘,转身,直接掀起帐帘,闪身进了大帐。严闾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这丫头如今的身份虽然不清不楚,可满大营的人都知道:她在陛下跟前是说上话的。谁也不敢动她。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景。阿绾本打算低着头,悄无声息地溜进去继续跪着。谁知道,她一进大帐,就看到地上有一颗人头。一颗血肉模糊、已经开始腐烂的人头。就那么扔在地上,孤零零的,眼窝深陷,皮肉翻卷,一股浓烈的腐臭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阿绾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整个人已经弯下腰,“呕~~”又吐了出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凶。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一股股往上涌,呛得她眼泪直流,浑身发抖。她双手撑地,跪在那里,吐得昏天黑地,连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行了,赶紧把这人的头包起来拿走。”始皇敲了敲案几,皱着眉头看着满脸泪水的阿绾。“蒙挚,去把阿绾拖到一边去。王离,你继续说。”“喏。”王离应了一声,那声音里竟透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他微微侧身,给蒙挚让出一条道,自己则往前跨了一步,站到御案侧方。蒙挚大步朝阿绾走去。他弯腰,一把将人捞起来,半拖半抱地带到角落里。“继续。”始皇看了一眼,目光又转回王离身上,“说详细些。”“喏。”王离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陛下,臣等收复云中郡后,单于那头老狼果然不肯罢休。没出两日,便又派了大军压境,试图夺回失地。那一仗打得凶险,双方互有死伤,胶着了两三日。”他顿了顿,目光微抬,看了始皇一眼,又瞥了瞥身旁那个异族男子,嘿嘿一笑:“可就在这时——冒顿悄悄来了。”这个名字一出口,角落里阿绾的呕吐声似乎都轻了几分。当事人冒顿倒是一副极为坦然的模样。别看他此刻站在大秦始皇帝面前,两军还在交战,他竟敢如此大胆地潜入敌营——这份胆量,不一般。始皇看着他,没说话。心里却暗暗有了计较。王离继续道:“冒顿说,他在单于帐中听到了风声——有人要对王贺不利。究竟是单于本人的意思,还是哪位阏氏或王子的私下谋划,他不知道。但王贺是他的亲外甥,他不能看着不管。”“于是便悄悄来了?”始皇又瞥了冒顿一眼。冒顿咧着嘴笑了起来。他的汉话说得不大利落,索性不开口,只点了点头。王离接过话头:“是。他乔装成商队护卫,混过边关,在雁门旧地寻到了我们。蒙挚那小子第一回见他,以为是细作,二话不说便动了手……”他说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两人打得凶,刀光剑影,谁也不肯退。眼看着就要见血,王贺跑出来了。”“那孩子喊了一声‘舅舅’,”王离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笑意,“蒙挚都没收住,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呢。”:()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