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雪势渐歇,帐外一线朝光悄然破雪而生。沈清缓缓睁开了眼睛。她似乎从来没睡过这么沉,沉到一个梦都没有,沉到身体每一个部分都不像是自己的。像是一具陌生的壳子,连呼吸都隔着一层雾。她试图抬手,却像被千斤压住,只能微微转动眼珠。眼前,是一张模糊又熟悉的脸。顾沉。他低伏在榻边,一只手仍握着她的指尖,眼睫覆着浓重的阴影,唇角干裂泛白,额前的碎发凌乱垂落,似乎很久没有休息过。沈清盯着他看了许久,才从意识深处缓缓浮出一个念头:他在哭?那个冷静到近乎无情、天塌下来都不皱眉的顾沉……怎么会哭了?“顾沉……”她轻轻唤他,声音弱得像风,“你怎么哭了?”顾沉猛然一震,像是被那一声从深渊中唤醒。他陡然抬头,眼里满是泛红与未干的泪痕,当那双久盼未睁的眼睛真正望向自己时,他几乎不敢相信。“你醒了……”他喃喃开口,声音哑得发紧,像是怕这只是一个梦,在反复确认现实。沈清想笑话他来着,可她太虚弱了,连嘴角都抬不起,只是勉强哼出一声,像是嗓子里卡了点什么。顾沉怔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弯下身,额头紧紧抵在她的掌心,喉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哽咽:“沈清……对不起……”她怔住了。还未等她说出“你为什么要对不起”,顾沉已攥住她的手,像是唯恐一松,她便会再次从他世界中消失。他声音颤抖而喑哑,从胸膛里剜出悔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再吓我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还活着。”沈清听得一头雾水,心说:这孩子怎么了?可随着他一字一句的话落下,她的思绪也开始一点点从昏沉中浮回现实。火盐港、面粉、火药、敌人……她记起来了。她好像,干了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真正意义上的轰轰烈烈!物理意义上的——轰!轰!烈!烈!沈清眼神一亮,嘴角止不住地扬起来,像个刚做了实验成功的小孩,咧着嘴笑:“顾沉,我厉害吗?”顾沉愣住,他呆呆看着她那张因虚弱而苍白、却笑得无比骄傲的小脸,整个人像是瞬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下一刻,他狠狠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像是怕她下一句就说“再见”,声音低低地哽在喉咙里:“你厉害……你太厉害了……可我再也不想你这么厉害了……”他说着,闭了闭眼,睫毛颤得厉害,下一瞬,泪水悄然落进她的掌心。沈清似乎现在才恢复了知觉,刚刚自己的意识似乎先于各种感官苏醒,现在她才开始慢慢感受到自己的手指、脚、各处关节……她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她突然冷哼一声:“顾沉,我好疼啊……”顾沉怔了一瞬,猛然回神。她说——她疼。那一声冷哼,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他还没回过神的心脏。下一刻,他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帐门,声音嘶哑带着急促:“太医——快来!她醒了,她说疼——快!”帐外守着的蒋仪和梁泉本就一夜未眠,闻声立刻奔入营帐。苏煜衡也随之而入,几步踏进来,正看到顾沉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未干,整个人紧张得仿佛魂都飞了。“哪里疼?可有什么出血?”蒋仪一边问,一边飞快解开沈清裹得密实的被褥,手极稳地探向她手腕、又去翻她的眼睑和唇色。梁泉则提着药箱迅速就位,开始重新检查她肩颈与背后的创口包扎是否移位、火药灼伤处是否有新感染。沈清却咧着嘴呻吟着:“都疼……哪里都疼……”顾沉站在榻边,几次想上前,又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眼神一瞬不瞬盯着她每一个反应。“这叫全身创痛回返。”梁泉道,“她之前太虚,神智虽清,但四肢知觉未复,现在开始恢复,才会觉得疼痛无处不在。”蒋仪又道:“接下来要靠她自己撑过最难受这几天……还好她醒了,醒了就有得救。”沈清虚弱的问:“有止痛药吗?我怕疼……”“疼也好,疼说明她活着。”梁泉收了探针,放下手,“活人才能喊疼,死人是喊不出来的。”沈清气的又差点昏过去:“岂有此理,疼痛管理都做不好你还当什么大夫?”蒋仪一听,忍不住笑了:“她这脾气回来了,是好事。”梁泉也不恼:“能骂人就是底气回来了。”“要止痛药是吧?”他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对沈清解释,“这是我们渊域宫廷的定神止痛散,吃了之后疼痛会缓一点,昏昏沉沉还能睡上两个时辰。”沈清睁着眼看他一眼,轻哼一声:“你这张嘴,要是在市井里摆摊,准得被人砸锅。”“那我这双手,可是连皇帝都抢着要的。”梁泉哼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沈清撇撇嘴,想说话却又实在没有力气,只能闭了闭眼,把头轻轻偏向顾沉方向。顾沉忙上前一步,跪坐榻边,小心扶着沈清的后颈,给她喂药。沈清喝下药,味道苦得发涩,她微微皱眉,喃喃一句:“你喂药的动作倒挺熟练……”顾沉低声回:“我每天喂三次。”沈清张了张嘴,仿佛想接一句调侃,却终究没说出口,只靠在他掌心慢慢闭上眼。药效渐起,她终于缓缓沉入浅眠。梁泉看着两人这模样,轻轻摇头道:“药我留三天的量,每次睡前服一丸。其余灼伤清洗、续疮封膏,我会再写法子与你们军医交接。”苏煜衡一直未离开,看着榻前跪坐不动的顾沉,轻声道:“她醒了,你也该睡一觉了。”顾沉没有回头,只握着沈清的手,低头落下一吻,落在她被汗湿的发间,如同虔诚祭祀,轻得几不可闻。“她疼的时候,我得在。”他声音轻得像风。后面三日,沈清几乎又陷入昏睡。药效一过她便会醒,醒来第一句话总是含混又虚弱的:“顾沉……我好疼啊。”每一次,她声音都带着一点点哽,一点点撒娇,一点点真的忍不住的颤,哪怕再咬牙强撑,也依旧软得像要碎掉。顾沉就会连忙俯身过去,一边哄她一边手忙脚乱取出梁泉留下的止痛药,一次次送到她唇边,扶着她慢慢咽下,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怕疼的人。她总是皱着眉,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哪怕说出“疼”这个字的时候也努力克制不呻吟出声,可还是压不住骨子里那点娇气与倔强混成的哽咽。有一次她疼得昏了又醒,眼角泛红,小声喊他:“顾沉,我好疼……”那一刻顾沉心都被掏空了,他把她轻轻抱进怀里,像抱一团烧着的火,眼圈几乎要裂开,喉咙却死死堵着,什么也说不出。“顾沉,我好疼啊。”这句话,成了这几天里他听得最多的一句。也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一句话,因为——她还活着,她还能喊疼,她还能叫他“顾沉”。可那也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再听的一句话,因为——她真的疼,疼得要命,却还睁着眼活着熬,熬着他这没用的、迟了几天才赶来的活命药。:()陪葬侍妾?别慌!世子红眼求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