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象历法校订组的工作自腊月初十正式启动。沈清第一天接到的任务,就是一摞比她人还高的案卷。她从读研究生起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各种数据,本以为再复杂的表格也能应付,可真正见到这种“原始”的观测簿,还是震惊了:各地送来的记录字迹参差,日期错乱,甚至连方位都各说各话。第一天沈清从早抄到晚,手指僵硬得几乎拿不住笔,眼睛干涩发胀,每看一行都觉得字在跳舞。第二天情况更糟,她抄的肩膀僵硬得像石头一样,指节被笔杆磨出红痕。而陈管家今日收到顾沉亲笔写的“切勿让沈清过于劳累”的军报,心里正暗暗感慨主子这份挂念,抬眼便看见沈清拖着步子耷拉脑子走进来:“陈叔!!我要累死了!”陈管事接过沈清颤颤巍巍脱下的外袍:“姑娘,公子特意叮嘱‘切勿让您过于劳累’。公子人虽然在路上,心可还一直挂着姑娘您呢。”沈清听到这话不仅一点感动都没有,反而气得踹了台阶一脚:“都怪那个该死的顾沉!!!”她咬牙切齿道:“他以为我不知道是他和苏师兄合伙给我找的苦差事?!”说着,她气鼓鼓地转头问:“陈叔,那个军报是不是明日还要回报给顾沉?”陈管事刚想点头,只见沈清已快步回屋,一边走一边喊:“好得很,我有话要跟他讲!”不到片刻,她手里挥着一张刚写好的便条,字迹歪歪扭扭、怒气十足:「顾沉!!你给我找这个苦差事,是不是找打??」她把纸狠狠一拍交给陈管事:“一定要让他亲自看到!!”陈管事接过便签,嘴角顿时抽了抽,耳根子都快笑红了。那张纸被陈管事小心地翻了个面叠好,藏进了明日要送的军报文件夹里。第三日,日头刚过巳正,沈清便一声叹气,把手中毛笔“啪”地一声摔在案上。“杜主簿!我实在受不了了!”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道,“这效率也太低了,全靠人海战术堆进度,哪里行得通?!”沈清这几日脾气渐渐暴躁,大家也都见怪不怪,谁一下从自由人变“抄书机器”,都有这个过程。杜主簿笑呵呵地宽慰道:“沈录事别急,这历法校订每年也就一次,忍忍也就二十来天……”沈清扶着额角压住自己要爆发的理智:“是整个工作流程就不对!咱们现在是先人工誊录各州上报的气象记录,再比对去年的,再人工列出差异,再人工抄写月令备录,再人工抄日历变化……这都什么时代了?!——咳,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她一句话连用了四个“人工”,把杜主簿听得眼皮直跳。“若能稍加整合、分级处理、减少重复校写的步骤,我觉得一个人就能干三个人的活!”杜主簿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冷哼一声:果然年少气盛,才来两月,连历法组的规矩都想改?这是嫌抄得不够多吧?“哦?”他却语气温和,“那不知沈录事有何良策?毕竟这活儿,我们天象司可是年年都这么做的。”沈清一副“老娘早料到你会这么说”的表情:“我今晚留下整理一下流程图,试着做个整合方案。若成了,也能让大家都省省力气。”杜主簿眼皮一跳,脸上仍带笑:“若沈录事真能想出好法子,自当是天象司之福,先在此谢过姑娘辛苦。”沈清经过几日,已经摸清了“校订组”的工作流程。最终要上交京畿星台的,只是一份《松州本年度气候天象汇总表》。换句话说,六个下属县的观测数据,最后都要浓缩进同一份总表里。沈清心里忍不住暗暗吐槽:这松州还不如现代一个省的地盘大,既然如此,这六个县的气候、天象能差到哪儿去?不过是这个县上午下雨,那个县中午下雨的区别,更别提那种半个地球都能观测到的日食、月食这样的天象奇观。想到这里,她索性把六个县正月的记录一口气全摊开在案几上,左右比对。果然,不出她所料:松阳县写“初一夜有小雪”,平安县就记“初一夜天微雪”;至于正月十五的“月食”,六个县全都写了,但记时辰的差别不过一两个时辰。她翻了个大白眼:“这点事儿先抄一遍、最后再汇一遍做什么?早该直接整合!”她飞快在心里排兵布阵:先改分工按“月份”切片,统一术语。建一张“时辰—县”对照总表,日清日结。只标差异,用符号记误差。允许改动,增“校订栏”。按她的算法:每人只需汇总两个月≈六十页,手快的三日可录完。其后再据“日表”提炼两个月的《松州星象月要》与《气候异象撮要》,三四日誊清定稿。于是沈清把六县的正月观测簿一口气摊开,依照自己设计的“日表”试着录入。起初还担心会出差错,没想到越做越顺手。到子初时,整整一个月的“松州气候日表”赫然成形。,!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眼里闪着光,只要有了这套表格,根本不用二十天熬命,顶多七八日,全组人都能轻轻松松收尾!腊月十一日清晨,沈清抱着自己熬了一夜做好的“日表”,走到众人案前。“这便是我昨夜整理出的新法。”坐在上首的杜主簿皱着眉:“沈录事,旧例不敢轻改,若到时出了差池,责任谁担?”杜主簿心底暗暗叫苦:这位沈录事年纪轻轻,但是来头不小,又在松州城有安抚使和苏副监两大靠山。自己一个小小主簿,真要唱个反调,万一惹了她,背后那两位谁惹得起?偏生这活又是例年最苦最要紧的差事,真出了岔子,监正第一个拿他问责,最后的锅还是要扣到自己头上来。沈清抬手指了指那一摞厚卷:“我一人今日整理六个人的前十日数据。若到明日辰时,我能将六十日的数据呈上,便请大家依照此法继续整理;若我做不成,各位不过损失一日工夫罢了。”几个同僚面面相觑,半是狐疑半是期待。有人忍不住低声道:“六十日的数据……一人一天就能做完?怕不是说大话吧。”沈清看见杜主簿犹豫不决,心里知道他只是怕自己担责任,于是斩钉截铁道:“杜主簿放心!若我今日不能整理出六十日的数据,自会去监正面前请求处分,往后十几日每日熬上通宵也会帮大家把今日误工补齐!”杜主簿只得干笑两声:“既然沈录事如此有信心,那……本主簿也不好拦着。若不成,可要认下差事。”说罢,沈清便挽起袖子,埋头提笔,翌日辰时,沈清得意地把厚厚一叠“日表”稳稳推到案几中央。“六十日的日表,皆已整理清楚。诸位若不信,可以随意挑几日,对照我做的总结。”杜主簿眯了眯眼:心想该不会真让她做成了吧?!面上却仍维持着笑意:“既如此,诸位,不妨各自核对一番。”于是众人纷纷翻开自己负责的县簿,随手挑了几日,低头逐条对照。“嗯?这还真对上了。”“初一夜,松阳县写‘小雪’,平安县记‘天微雪’。她直接归作‘夜间小雪’,并在两县格子里并记……啧,竟然更省事。”刚才还带着怀疑的气氛,瞬间被惊讶冲散。昨日杜主簿还当这小丫头是意气用事,如今却真做出了成效,他若再强行压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不识才,只得陪着笑:“沈录事此法,既然大家都觉得可行,那不妨就依此表继续。只是——”他板起面孔,“一切须谨慎,切不可因贪快而误了正事。”沈清笑吟吟地欠身一礼,语气里既恭谨又机灵:“多谢杜主簿大人成全!只是还有一事,若能请大人再拨两位誊写的小官,专门帮我们绘制那张表格,大家分工清楚,效率必然更高。”杜主簿见沈清并未恃才傲物,反而恭恭敬敬的请示自己,心下暗暗点头:这丫头好个机灵的人物!不仅有法子,还懂得顾全颜面!!于是他面上稳重,捋须笑道:“这倒不难,待我去同监正大人禀明,拨两位实习小官过来。既是本官辖下出了能人,理当推而广之。”果然不出三日,校订组的六个人竟然真的将各自分配的两个月县份观测数据整理完毕。到了腊月十五清晨,众人开始依照每日表格的内容,总结誊写最后需要上交京畿星台的汇总。忙碌了一日到了黄昏,厢房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轻快,六人几乎都已誊写完近一个月的汇总。一时之间,满屋子都在感叹新法的好处,杜主簿见众人气氛正好,便趁机拣了几份样表,亲自往监正处去请示汇报。监正蒋大人抬眼看了杜主簿一眼,语气半叹半笑:“历法校订这桩差事,年年都被当作年底最苦的活儿,怎的被这小丫头折腾得如此轻省?”杜主簿赶紧顺水推舟,笑着补道:“属下也是头一回见。她才来不过两月,倒真是机灵,能从繁冗中理出章法。”蒋监正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角,神情却不甚轻松。这个沈录事,来历不清、出身不显,偏偏在松州摆摊算卦就能搅得一城皆知,听说她要考天象司,全松州城都开始盯着他这小小的天象司;进了天象司不过几日,又扯着简司书跑下村破案,案子破得快,风头出得也猛,连带着把天象司的脸面也抬高了几分……这些原本是好事,可架不住她这性子太“能闹”!今日刑部来人,明日安抚使登门,还专挑名头大的“京官”来惹,他身为监正,日日提心吊胆……沈清的事他向来全推给苏副监,自己落个清闲。如今苏副监不在,他若真要在这节骨眼上给她穿小鞋,回头那两位算账……怕是自己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他叹了口气,低头又将那表格细细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这法子,确实妙!思忖片刻,他终于抬头:“沈录事此番改革,法简意明,确有实效。待上报京畿星台此事,理当嘉奖!”话音一落,杜主簿心中彻底松了口气。原本担心沈录事胡闹、监正挑刺,没想到两边还都很顺利,他总算在这中间人角色上,圆得妥当了!??独属于沈博士的职场爽文!?不仅智商在线,情商更是一流!:()陪葬侍妾?别慌!世子红眼求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