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猛地呛咳起来,吐出几口浑浊的江水,悠悠转醒。
“这位夫人,”龙女蹲在妇人身边,声音放得极柔,问道,“你何以落水?可是为人所害?”
她虽在佛门,修得慈悲佛法,天性中却自有一股急公好义的正气。心道这妇人若是为人所害,少不得要帮她讨还公道。
那妇人闻声,目光逐渐恢复焦距,看向龙女。
眼前的少女姿容清丽,眼中具是怜惜。
她怔了片刻,万般愁绪化作两行清泪,无声滚落。随后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干涩。
“无人害我……是妾身,自行投江自绝。”
龙女瞪大眼,“为何自绝?是受了谁的欺负?”
妇人倚着龙女的手臂坐起,望着滔滔江水,仿佛望着自己半生漂泊的孽缘。然后断断续续的,将自己的经历说来。
原来她本名殷温娇,乃是当朝丞相之女。十八年前嫁于新科状元陈光蕊,不想随夫往江州赴任之时遭贼人觊觎,害死夫婿,抢占了殷温娇。
她与陈光蕊鹣鲽情深,本欲随夫而去。被神仙南极星君劝阻,告知她腹中之子往后将有大成就,让她静候一十八载,自有母子团圆,报仇雪冤之日。
殷温娇因此忍辱负重,十八年后,果真等来了已经出家为僧法名玄奘的亲子。然后玄奘持血书认母,上京城求得外公帮助,将此事禀告圣上,发兵剿灭了贼人。又有陈光蕊当年救了变身为金鱼的龙王,得以尸身多年不腐坏,竟死而复生。
诸般离奇曲折,一一述来。说到阖家团圆,夫婿归来时,殷温娇眼中却无半分喜色,唯有沉沉悲哀,一片灰败。
龙女听得惊叹连连,没想到自己随手救下的竟是菩萨所言取经人玄奘的生身之母!
她忙追问,“既已阖家团圆,夫人为何还要寻此短见?”
殷温娇唇边泛起一丝极苦的笑,令人心酸。
“团圆么?”她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揪着湿透的衣襟。
“夫君他得龙王守护,十八年过去身躯不腐,而容颜如旧,仍是少时模样。可我呢?”
殷温娇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眼角细密的纹路,啜泣道,“十八年煎熬,妾身容颜凋残,再不是当年颜色。婆婆虽未明说,话里话外,却嫌我……嫌我耽误夫君。又忧心我儿出家,陈家香火无继,要我为夫择一美妾……夫君他虽待我如旧,也拒绝了纳妾。可越是如此,我心中越是煎熬,不如一死了之,也免得遭人口舌,成了门楣之玷。”
龙女听罢,一股不平之气涌上心头。
她握住殷温娇冰凉的手,着急道:“夫人此言差矣!你为保他骨血,忍辱十八载,何等艰难?那陈光蕊若心里真有你,岂会因容貌更改、旁人闲话便生嫌隙?你为他死了,让你年迈的父母和儿子又如何心安?为一个相处没几日的男人,几句闲话,就舍弃自己,让至亲肝肠寸断,这岂是聪明人所为?”
见殷温娇神色动摇,龙女又道:“要我说,你夫君若真个有情有义,自然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更遑论寻死。若是他与你婆婆心意相同,那你更不必为他死,直接与他分说清楚,和离便是!你堂堂相府千金,难道离了他,还会活不下去?”
殷温娇被她一番快语说得怔住。生死间有大恐怖,她死过一遭,也想通了许多。
却叹道,“仙子所言句句在理。但人心难测,夫君他从未对我说过什么恶言,待我也温和如初,我……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如何作想。”
龙女闻言,也有些为难。但思索片刻,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她凑到殷温娇耳边,压低声音,“你便如此这般……”
细细说了一番。
殷温娇初时惊愕,随即犹豫,最终在龙女满怀善意和期许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金山寺的晨钟刚刚敲响,洒扫的小和尚打开山门,便吓得“哎呀”一声大叫,连滚带爬地去禀报方丈。
只见山门前临江的石阶上,静静地伏卧着一具“女尸”。其人穿着昨日玄奘之母殷温娇的衣裳,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垂在江水中,随波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