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被你气笑了。他很难相信你会说出这么可笑的话,难怪要在笑完之后再轻哼一声,接连的小动作把池水搅得好浑。
“怎么可能。你在做梦吗?”
他觉得你是笨蛋。
要是情况逆转为你所说的那样,他没有踩着你的脑袋把你按进水里,已经算得上是他的大慈大悲在发挥作用了。居然奢望他提供援手?直哉真不想知道,在你的心里的他的形象到底是怎么一副懦弱的模样。
予以帮助绝不是懦弱行径,至少你是这么认为的。你其实只是想知道他的决定,以此作为蓝本,描绘出你接下来的行动。
也就是说,你不会向他伸出手。
“连你都不情愿去做的事情,我也不会做。”你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说,“池子很浅,你用手撑一下就能上来了。或者你也可以让我叫别的愿意做这事的人过来——这事我倒是没有不情愿做。”
你实在是个开口说话就足够让人气得牙痒痒的小孩,话音刚落,直哉已经想要从水里爬出来揍你了。
还好还好,你溜得够快,不会给他半点可乘之机,而直哉也急于摆脱此刻的狼狈姿态(要是被旁人看到了还像什么话!),无法追着你的脚印继续未尽的扯头花。
顺便,他也意识到了,与你之间的正面肉搏必然会害他处于下风。
直哉知道自己厉害,无论是咒力、术士、体术还是咒术的使用,他都是这一代遥遥领先的天才,所以这个家才把继承人的希望戴在了他的头上。
他也知道你各方面都不如他,唯独赤手空拳的战斗不在落于人后的行列之中。
你像个被直觉驱动的非人生物,明明速度不是最快,力度也不是最大,却总能看穿进攻的空隙,在最精准的时刻给出最精准的打击,甚至无所谓被打中。
十足的怪胎。
直哉在心里骂你。他的“驱逐五十里鸣神”的计划需要重新提上日程了。
以此作为标志,直哉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样子。甚尔叛逃的引起小小阴云,只要伴随着时间的前进,总能从他的内心与这座宅邸消失,就算是缺少一人的空缺也会被很快补上。有几个咒术师在行动中不幸去世,也会有新的孩子诞生在漆黑的屋檐下,当你的术式在数百日的训练中趋于稳定时,和你同住的禅院家姐姐也出嫁了。
对于她的夫家,你知之甚少。她也一样。
像每个生在禅院家却没有天赋火机遇成为咒术师的女人,她的价值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功能,嫁到能与禅院差不多匹配的咒术名门是从小她就知晓的命运。早早铺垫好的心理准备让她对结婚这件事毫不意外,但你不知道她是否会感到恐惧或是忧虑——要是有人很突然地对你说,一个月之后你就要成为谁谁谁的妻子,你肯定觉得这消息比尸体还要吓人。
和你同住的姐姐的出嫁也是禅院家的空缺。和死去的或是叛逃的一样,空缺很快就会补上。
才过了几个月,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就摆上了天鹅湖的音乐盒,彩绘的木质套娃列成一排。它们隶属于禅院维拉。
维拉比你大三岁,再过不多久就要过十四岁的生日了,尽管这个家里估计没人会记住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她也不会主动和什么人说。
她的话太少了,不像之前和你同住的禅院家姐姐,偶尔还和你说起一些家里的事情。她不想谈论禅院家,也无处知晓这个家的大事小事,如同藏在套娃最里面的那个小娃娃。当她用深灰色的眼睛看你时,你只会感觉到北国的风雪。
她的处境和你不相上下,人人都觉得,这个年纪才回到本家的后代算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就算她长了一张很典型的禅院家的脸也无济于事。不过,同病相怜不是你们成为了朋友的原因。
仔细想想,你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你好像就是自然而然地知道了她的母亲是分家的女儿,因此才能不那么受约束地跑去俄罗斯和当地的小白脸结婚生子。来到东洋岛国的理由很简单,她拥有成为咒术师的才能,而这个家最需要天赋。无视了任何人的意愿,她被带离了故乡,再也没可能和她的父母见面,就连禅院维拉也是她护照上的新名字,维拉本人的原名长得可怕,无论说几次,你都记不住她叫维多利亚·拉里索芙娜·梅德韦杰娃。她的母语对你来说太拗口了,正如你的母语给她带来的困扰一样,所以她才很少说话。
她本来就不爱说话,也说不来。
但你记得,她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
——“这里不自由,我不喜欢。我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