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拿起那信件拆开来。
“欲见汝义兄谢言,至宁安城外三十里刘氏旧宅。”
谢时初看清纸上字迹时动作一顿,倏然松开了手,那雪白的纸张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魔气。
很淡却不是不能察觉,看来是他找哥哥的事连魔修都知道了吗?
不过也无所谓了,这些年来用这做借口骗他去赴约的不知凡几,就算是魔修也无妨,他照样一会。
届时斩于刀下便可。
只是不知道这草蛐蛐是何意味……
谢时初重新整装待发,临到出门前,再三思索,还是带上了那枚草蛐蛐。
宁安离问天门颇有一段距离,离当初他被灭门的东鹤倒是有几分近。
谢时初一路御剑而行,心下却越来越冷。
对往日之事他其实已经记得不清了,谢家还在时他年岁尚小,对世间一切懵懵懂懂,记忆中仅存的些片段多是由着人抱来抱去的画面。
娘亲瞧他时总面带笑容,父亲也没什么威严,与娘亲一副少年夫妻的模样,总喜逗他开心。
谢家生事那日他分明就在那,却半点都不曾记得,零星的片段里,只有另一个少年用像棍子一样的手抱着他一路奔逃的景象。
那日他们离开时下了好大的雪,足迹都被掩埋进了雪里。临时生的火堆一点也不暖和,背还是凉凉的。
他这样跟那少年说,对方瞧了一眼他的背,一言不发,脱去了他那满是至亲鲜血的外衫,将自己薄薄的棉袄给他披上,又搂着他坐在那火堆前。
少年是他们家一年去不了几次的宅子里买下的仆人。尽管还不懂事,谢时初也听到过其他人和娘亲之间的闲谈。
谢氏作为仙家就算用仆人也有不少修士愿往,一毫无仙缘的凡人留在宅内总易生笑话,也是因此还小的谢时初对这少年也有些印象。
所有人都说那只是一个凡人,命若蜉蝣,朝生暮死,与仙家人总不会同路。可凡人救了他,凡人带着他逃出了谢宅,也多亏了他是凡人,那只盯着修士杀的恶徒都没找到他。
那时的谢时初很害怕,他感觉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与少年,于是他紧紧地攥住了对方的衣服,生怕对方也离开他。他称对方为“哥哥”,无论对方怎么纠正都不愿改口,逼得对方认下“义弟”,他又心下许愿,若能与哥哥一路同往,那一辈子做被人笑话的凡人也没关系。
但他们谁都没留住对方。
天太冷了,谢时初发了烧,半昏迷间好像和他相依为命的“哥哥”一起栽在了雪地里。
他记得,救他的人说了几句话,隐约能听得“凡人”“罢了”“忠仆”之类的词,可到醒来时,他的“哥哥”已经被丢在那雪地里不知过了多久。
他还太小了,他哭过闹过,挣扎着回去过,可他还是没能找回他的“哥哥”。
“朝菌不知晦朔,凡人多是如此。”问天门的门主苦口劝他,“你多加修炼,或许来日还能再见他转世,届时再一报恩情。”
凡人修士有转世,魂魄不灭,转世不止。可转世的那个人还是他的哥哥吗?
师尊说他心不静,堪不透。谢时初依旧片语未发,他只是意识到,他与“修士”或许根本无话可说。
循着路径一路抵达了那刘氏旧宅,整个宅邸几乎完全陷进了密林之中,破败不堪的墙壁瓦砾下隐约还能得见一处前厅。
谢时初落到地面上,收了剑,隐约可感知到周围潜伏的魔修似乎并不少。
他只是一瞥,而后便踏步进入那残破的旧宅之中。
微热的风穿过缕缕冷气,落到他面上,谢时初不自觉加快了步伐,直到穿过藤蔓,来到那前厅之中。
瓦片之上用附近砍来的枯枝搭了个火堆,有人在这里生了火,就像那日。
谢时初按下心中难耐,嘴角不自觉带上些许笑容,抬眼看向前方。
却见那新椅上端坐,低头品茶的男人一身玄青直裰,银线绣了明暗难辨的鸟羽,腰束墨玉带,青白玉簪簪起了半束头发,余下垂肩。
见他来略微抬头,唇角含笑,面如冠玉,似是一派悠闲自得,魔气却浓郁得无法忽视。
这不是他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