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何散尘也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同谢时初讲了一遍,添油加醋,说得那谢言是多么高大威武。但谈及傅恩时,他却一顿,说道:“门主对此人有所容忍,但对其魔宗只言及过需多加戒备,想来……”
谢时初皱起眉,以为何散尘会说这傅恩多么阴险可怖,对哥哥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却听何散尘道:“…他指定是爬了你哥哥的床,请你哥哥庇佑的。”
谢时初:“……”
虽然微妙地和傅恩与他打起来时说的话类似,可感觉好奇怪。
何散尘分析道:“这傅恩可是犯下滔天大罪而堕为的魔修,照理来说,寻常魔修的修行速度较之于修士而言要快上数倍,他堕为魔修更当一日千里。虽然按年份算……他这也确实是快了不少,却依旧比之你兄长而不及。你兄长贵为护法,与他贴身而伴。先前门内围攻意欲斩杀他时,他也是第一时间就往那明知是绝路的剑狱跑,非常人信任断不可做出这般蠢事。”
“后来之事更是如此,你兄长见他也被赶进此处,定然震怒,而后冲冠一怒为蓝颜,决定粪洗问天门,便从守于剑狱外的师尊下手。”
何散尘说得有鼻子有眼,谢时初听得是既对劲又不对劲的。
有点道理,但太离谱了。
谢时初不好说,只是闭着嘴继续听何散尘从各个角度分析两人的奸情。
出了问天门,朝门外最大的城镇而去,问天门在此处有个还算大的分会,若不出意外,两人应该就是到了此处。
远远地,谢时初便见那问缘会巨大的招牌之上,正荡漾着一叶灵舟,一眼熟的身影立在其上,身侧的人是既陌生又熟悉。
分明已隔数年,可谢时初依旧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谁。
幼时被救,待那高热褪去后,彼时逃亡的不安和失去挚亲的痛苦似乎都如指腹起的薄茧,苦难于他身上只剩下了些柔韧的盔甲,令他更加坚强。
可唯独他本可以留下的“亲人”因他人的一念之差而与他失散,恐也不存于世,他怎么样都没法放下。那些过往模糊的记忆里,另一些东西开始变得鲜明,他甚至记起了一些碎片,一些对话,从中窥视到某些与那少年有关的事。
“作甚买下一个凡人?”
“仙家厚德,遇这般卖儿鬻女之事心存怜悯,便买了下来。”
另一丫鬟道:“可若真厚德,怎么又只给了三两银?这在仙家连根草都买不上。那人离开前可是狠狠啐了一口呢。”
“贱价才让那些凡人不再做这种事,凡人自当另寻出路……”
那是他与少年初见,他坐在挂满玉坠金饰的木制小车上,四处玩闹,便见一群丫鬟仆人们当少年面说着这些话。
少年瘦得皮包骨头,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更是薄得让人看了都打寒战,低着头瞧着自己脏兮兮的手,看起来就呆呆的。
谢时初不自觉多看了一会儿这从未见过的邋遢人,对方似乎也若有所感,抬眼朝他的方向看来。
那双眼睛又和那脏兮兮的人一点都不一样,好干净,又好漂亮。澄澈得一如明镜,看一眼似乎就铅华尽洗。
谢时初痴痴地看着那人。
白了,比当初要干净多了,洗净了脸才能看清他长得一点也不差,有股不服输的韧劲。胖了,终于长上了几两肉,那胳膊想来定也不是如木棍那样干瘪。精神了,没像以前那般木讷寡言,他好像话很多,说的话也很有趣……
灵舟从两人头顶飞过,一连串吵闹的声音传到两人耳畔。何散尘见人不动时便已举起了伞将两人身形隐匿下去。
“你看……”他侧头看向谢时初,正欲说些什么,见人神情,话便都含在了嘴里。
谢时初笑了。
他这从入峰至今从未舒展过眉头的小师弟,笑得并不好看。
谢时初扬起了嘴角,泪流满面道:“哥哥这都在跟人说什么呢……”
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全然不同,谢言早就从那些时日里走了出来,困在记忆里出不去的只有他一人。
他抬手捂起脸,声音里还有哭腔:“这种事就不要让那个傅恩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