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看着他这近乎孩子气的固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景元,你如今已是罗浮将军,身份不同以往,岂能如此随意走动?更不宜与我……私下同行过密。”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一个折中方案,“这样吧,我让白珩去接应星。她飞行技术好,来去也方便。”
白珩?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景元混乱的心湖中激起了更剧烈的、近乎荒谬的涟漪。他怔怔地看着丹枫,声音都飘忽起来:“白珩……她……她还活着?”
丹枫彻底愣住了。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探向景元的额头,语气里带上了真实的担忧:“你到底怎么了,景元?是累病了吗?怎么尽说些胡话?白珩她当然活着,一直活得好好的。需要我用云吟法术帮你看看吗?”
“白珩……活着……”景元喃喃重复,仿佛在消化一个天方夜谭。他猛地抓住丹枫探过来的手,急切地追问,“你们……没有用化龙秘法?她没有……没有……”
“化龙秘法?”丹枫的脸色骤然严肃起来,眼神锐利如刀,“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个的?那是持明禁术,岂可妄言!”他看着景元恍惚的神情,又放缓了语气,带着不解,“白珩一直活蹦乱跳的,前几日还嚷嚷着要开星槎比赛。景元,你这一阵,是不是被那些送往将军府的文书给压垮了?累出幻觉了?”
累出幻觉了?
是啊……好累啊。累到现实与梦境的边界都模糊了,累到那些血色的、破碎的结局,和眼前这鲜活完满得不可思议的场景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
景元松开了手,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顺着丹枫的话喃喃道:“……大概是吧,太累了。”
一直到他浑浑噩噩地跟着丹枫来到那间熟悉的老酒楼雅间,他都还沉浸在这种半是虚幻半是揪心的恍惚状态里。
大家都已经到了。
镜流依旧清冷少言,却在他们进来时微微颔首。应星正和白珩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个新做的机巧小玩意儿。而白珩……她明媚的笑容依旧,正绘声绘色地讲着最近星槎海的新鲜事,是五人中永远最活跃、最能调节气氛的那一个。
若是往常,景元定然会笑着接话,与白珩一唱一和,将略显沉闷的镜流和丹枫也带入轻松的谈话中。可今天,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眼前这鲜活完好、言笑晏晏的四人,看着杯中倒映的、自己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茫然的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极致的温暖与极致的酸楚拉扯下,发出无声的、近乎断裂的颤音。
他似乎是笑着的,可那笑容里,却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恍惚与一丝竭力压抑的失常。
“你们师徒二人今天是怎么了?”应星放下手中把玩着的机巧,目光在明显不在状态的景元和比平日更显沉默的镜流之间转了转,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直率,“一个两个都魂不守舍的。虽说罗浮如今失去了腾骁将军这定海神针,但你们一个身为剑首,一个已擢升将军,若是连你们都这般没精打采,让我们底下这些人,日子可还怎么过?”
“我只是……有些累罢了。”景元下意识地摆手,随即猛地意识到应星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视线倏地转向身旁的镜流,“嗯?师父你……”
镜流并未立刻回应,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浅啜一口,冰冷的酒液似乎让她略微定了定神。放下酒杯,她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我确有心事。不过,此地并非详谈之处。”
她抬眼,目光扫过在座几人:“若你们得空,稍后可随我回去。有些事,需私下说明。”
顿了顿,她的视线落回景元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景元若公务繁忙,不必勉强。”
这几乎等于明说“此事与你无关,最好别来”。景元心头莫名一刺,心底生出的那点柔软与恍惚,瞬间被一股混杂着委屈与不甘的叛逆情绪冲散。他不由得扯了扯嘴角,无来由的有些生气:
“真是委婉呢,师父。言下之意,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吧?”他盯着镜流,试图从那双冰封般的眼眸里找出些什么,“我是做了将军,又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用得着如此避讳我吗?”
镜流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有丝毫波动,只淡淡道:“是为你好。”
这简短的四个字,像一块冰砸在景元心口,激得他胸中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烦闷与酒意猛地翻涌上来。按他平日性情与如今身份,本该冷静权衡,慎重决定是否介入这明显涉及隐秘的谈话。可此刻,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似乎彻底绷断了,他一点儿也不想“慎重”。借着几分不知真假的酒劲,他几乎是赌气般脱口而出:
“去就去!有什么可怕的!”
“是你在怕吧。”镜流的回应依旧锋利,从不留情。
丹枫抬起眼眸,略带诧异地看了景元一眼。这位年轻的将军,今天的表现确实有些异于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