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此刻,那小小的人儿只是安静地偎在镜流身边,不吵不闹……嗯?不对。景元眼尖地瞥见,那小脑袋极快地凑近镜流的酒杯,偷偷舔了一口残酒,那神态娴熟得很,绝非初次尝试。
“小孩子可不能喝酒。”白珩眼疾手快,一把将酒杯挪开塞回镜流手中,扭头嗔道,“镜流,肯定是你惯的。”
镜流却浑不在意,只淡淡道:“一两口而已。”
白珩索性将五岁的小人儿整个抱进怀里,塞给他一杯温热的羊奶:“喝这个,姑姑专为你备的。”她又好奇地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头顶那对幼嫩的、微微透着玉质光泽的小小龙角,“呀,居然是软软的,温温的。”
小洛川捧着羊奶杯,安静地任她摸着,似乎觉得有些痒,稍稍偏了偏头,却没好意思把角收回来。
“洛川该到启蒙读书的年纪了吧?”景元从檐上跃下,随口问道。
“丹枫派来的育婴员已教过他识字写字。塾师说他天资聪颖,可直接跳级。”镜流顿了顿,“我倒觉得不必急于跳级。我想先带他在云骑军中熟悉几年,剑法根基最是要紧。”
竟已能读会写了?景元探究的目光落在那安静的孩子身上。小洛川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纯净无邪的笑容。
第二日,景元便将孩子接去了神策府。书房里依旧堆着两大摞待批的文书,他随手抽了一本簿册,递到小洛川面前:“认得这些字吗?”
小洛川捧着对他而言有些厚重的册子,点了点头。
“洛川啊,”景元俯下身,笑容和煦如春风,“你看叔叔这里忙得团团转,连喝酒的工夫都没有啦。你能不能帮叔叔一个小忙呢?”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不过,这是我们的小秘密,不能告诉镜流师父哦。”
小洛川似懂非懂地望着他。自此,他便隔三差五地出现在神策府的书房里,开始了“打工”生涯。
直到某日,丹枫前来述职,偶然撞见这一幕,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洛川乃是持明族人,更承龙尊精血塑就的躯壳。即便要协助处理事务,难道不该是帮他这位罗浮龙尊么?
于是,下一次景元再去接人时,便扑了个空——孩子已被丹枫先行接走了。
没过几天,景元便接到白珩通讯:“景元,不好啦!”
“怎么了,”景元慢悠悠笑道,“你又开星槎撞到哪里的桥了?”
“不是我!”白珩跺脚,“是镜流和丹枫打起来了。”
景元匆忙赶至持明族地,只见烟尘激荡、剑气龙影交错之中,传来镜流冰冷含怒的厉喝:“……丹枫,今日我定要斩下你的龙尾!”
……
“所以,他才不满六岁,你们俩就让他给你们批阅公文?!”
“活该!”听罢前因后果,白珩将景元和丹枫狠狠数落了一顿。
景元倒不甚在意。他本就存了试探这孩子是否真有宿慧的心思,后来用顺手了,确是有些舍不得那超出年龄的沉稳与灵慧。
丹枫却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悔意。这些年他看着这孩子长大,沉静、聪颖、可靠远超寻常幼童。他有时会想,若当初……将部分龙尊权柄与责任分予这具同样由龙尊之力塑造的躯壳,是否自己肩头的重担能轻省些许?那束缚了历代龙尊的、近乎永恒的轮回禁锢,是否也能因此露出一线裂痕?
若能有两位龙尊交替承担,至少,各自的生命中,或许能有一半时光,是为自己而活吧。
这时,白珩又忍不住伸手,爱怜地摸了摸小洛川温软的龙角:“乖孩子,咱们才不批那些劳什子公文呢!要不,跟姑姑去当无名客,乘星槎环游诸界,那多自在?”
“他剑术未成,需留在云骑军中打根基。”镜流的声音不容置疑。
“你让他自己选嘛!”白珩不服,低头柔声问怀里的小人儿,“洛川,告诉姑姑,你心里最想做什么呢?”
小洛川仰起脸,琉璃般清澈的眼眸映着众人的目光:“真的……可以选吗?”
“当然可以呀!”白珩被那眼神看得心都要化了。
小洛川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轻轻却坚定地,将自己的龙角从白珩手中拯救出来。
“嗯……我想跟应星学做工匠。”
一言既出,满座寂然。连镜流都投来诧异的一瞥。
“持明族务繁缛,罗浮公文厚重,云骑军务……我不喜征战。”孩童的声音尚带稚嫩,条理却异常清晰,“无名客的旅程虽有趣,却也太过奔波。我想跟应星去工造司,学着造些有用的东西。”
庭院里一时落针可闻。唯有夜风穿过叶隙,沙沙作响。
半晌,一声低沉而欣慰的笑打破了沉默。
应星呵呵笑着,伸出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稳定的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发顶:“好,好啊。那明日,便随我去工造司瞧瞧。”
晨光熹微,渐渐漫过庭院,温柔地笼罩在这一老一少并肩而立的身影上。光晕之中,仿佛连时光都放缓了脚步。
景元想,其实这样,真的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