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虹已经把那幅寥寥几笔的草图变成了一张可以直接用于施工的高精度效果图。
从天而降的潮水,云层之间迸出的阳光将裂缝染成金色,它们变成层层叠叠的光带,每一道边缘都晕染出照亮尘埃的质感,金色海岸悬浮在穹顶,往下,是那片黑暗的森林。
孤零零的白色独角兽,它前腿微曲,正在舔舐伤口,通体纯白,脖颈线条优雅地下弯,鬃毛沿着脊背垂落。
周楚琰凑到屏幕前目不转睛地看,半晌,她夸张地哇了一声。
“这是神话故事里的场景吧!”
裴忱絮端详着那幅画,从表情上看是满意的,她笑了笑,没多说。
曹虹在一旁讲解技术细节,裴忱絮听着,偶尔点头。
“基本就是这样,最快明天就可以开始动工,我先带几个徒弟帮忙打基础结构,后面的小夏慢慢磨。”曹虹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灌了两口。
周楚琰转着脑袋在会议室环顾一圈,看到夏怜正在饮水机前站着,她冷哼一声,要不是曹虹提到,自己都快忘了女反派也在场。
夏怜的背影瘦窄,穿着一件黑色针织衫,袖口松松卷上去,露出一截手腕,她微弯着腰,姿态很专注地接水,饮水机发出咕咕的气泡声。
周楚琰忍不住了:“喂,你倒是说句话。”
夏怜回过身,嘴皮子一反常态地利索:“我随时都可以开工。”
她说完这句话,人也端着刚接好的水走了过来,在裴忱絮面前停下。
她把纸杯递过去,像递工具一样自然,自然到周楚琰怀疑刚才裴忱絮是不是有对她询问“能帮我倒杯水吗”的错觉。
裴忱絮略微愣了愣,目光经过纸杯移到夏怜脸上。
她的眼皮薄薄的,眼眶狭长,瞳仁是干净的琥珀色,眼白很亮,像被水洗过,那双眼睛似乎永远平静无波。
裴忱絮抬手接过,纸杯里的水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夏怜抿了抿唇,转身回到会议桌边。
周楚琰在一旁翻了个大白眼,她倒是跟裴忱絮装上熟了!
她们谈完施工细节,一起从会议室出来,周楚琰一拍手,说刚好裴总请大家吃饭,趁今天都在,热闹热闹。
早吃饭,早开工,壁画的事不能再拖了,周楚琰总觉得裴忱絮和夏怜之间有种莫名的东西,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两个人之间拉着,又细又韧,很缠人。
夏怜这个人太复杂,周楚琰不喜欢她和裴忱絮搭上关系。
裴忱絮顺着她说:“大家这么忙还给我赶工,真的辛苦了,一起吃顿便饭吧。”
曹虹正愁晚饭没着落,她嘿嘿一乐,象征性地推辞一句:“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一边说一边非常干脆地带头往外走了。
她们一群人去了周家海鲜,圆桌拉开,塑料凳摆了一圈,菜单在桌上传了一轮又传回来,乱哄哄地点了十几个菜,冰镇啤酒要了三打,拎上来瓶身还凝着一层水珠。
海镇的饭局不讲排场,要的是热乎劲。
菜一上桌,七八双筷子就伸了过去,曹虹开了瓶啤酒,咕嘟灌了半瓶,抹了一下嘴,话匣子打开,讲起她年轻时候在潮汕做壁画,遇到的那些奇葩雇主,到现在还有尾款没结清的。
周楚琰跟爽利的曹虹对上频率,两个人你一嘴我一嘴,跟说相声似的,小师傅们跟着哄笑。
裴忱絮坐在周楚琰旁边,偶尔吃几口鱼,显得有些安静。
小师傅们对她的第一印象都很深刻,一个有些淡漠的、矜贵的有钱人家大小姐,谁都不敢上去说话。
但几次接触下来,他们发现裴忱絮讲话柔声细语,气场温雅,无论谁说话她都会耐心地目光停顿,距离感逐渐柔化,和这样的人同桌吃饭,大家都很活跃,没由来地兴奋异常。
除了夏怜。她坐在圆桌的最边上,靠着墙。
裴忱絮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也许只是在某个抬头的瞬间。
夏怜吃虾不用手剥,虾送到唇边,牙齿轻轻咬住虾壳,唇瓣张合之间,舌尖一卷,虾仁就滑进了嘴里。
裴忱絮挑了挑眉,这场饭局,夏怜和她一样游离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