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与之点点头:“那你走在街上可听到百姓议论?”
“市井百姓多感念先生减轻赋税,惩治恶吏,称颂先生为青天。”
“这便是了。”
崔与之微微一笑,“昴英,你须知这天下之人,因所处之位不同,所见之景所感之事,便截然不同。
百姓感念减负安民,是因他们得了实惠;官吏抱怨苛察扰攘,是因他们失了特权;军将散布激变军心,是因他们不能再如以往般恣意妄为。”
他拿起北方简报。
“你看北面烽烟又起,安制置筹划与夏人联合用兵。大战若起,钱粮、兵员、民夫,最终都要落在蜀中百姓肩上,若军队依旧羸弱,吏治依旧腐败,豪强依旧盘剥,一旦前线稍有失利,或是加征过度,你可知这看似繁华成都,会变成何等模样?”
他不需要弟子回答,目光如炬。
“恐怕顷刻间便是第二个红巾之乱,届时,血流成河,饿殍遍野,我等身为朝廷命官,有何面目见蜀中父老?
如今我行这霹雳手段,正是要未雨绸缪,强其筋骨固其根本,以期能在这乱世中保一方平安,此心志可对蜀中百万黎庶。”
“昴英,你告诉我,他们口中为师不近人情,这个人情指的是什么?”
李昴英愣了一下:“自然是指官场上往来应酬,对同僚、对大族的关照与情面。”
“不错。”崔与之点了点头。
“我裁撤的不乏世家子弟,他们靠着父辈荫庇在军中挂个虚职,吃一份空饷,平日无所事事,甚至欺压良善。
我核查府库追缴亏空,很多就是流入了他们口袋,或者被与他们勾连的胥吏中饱私囊。我若近了这份人情对他们网开一面,昴英,你告诉我结果会如何?”
李昴英思索道:“军纪无法整顿,空饷无法清除,府库依旧空虚,军队依旧羸弱。”
“不仅如此。”
崔与之接口道,“若纵容此风,那些真正有战功、有能力的庶民将士会心寒,他们会觉得努力无用,攀附权贵才是正道。届时,军队还有何战力可言,一旦北方强敌破关而来,靠这些纨绔子弟,能守住这成都繁华,能护住这千万百姓身家性命吗?”
“再者,我若近了这份人情,对这些人网开一面,那对于万千辛苦纳粮、服役的平民百姓,对于那些恪尽职守且清廉自守官员,又是何等不公?难道这就是人情么?”
李昴英有所触动:“这确实不公。”
“所以,”
崔与之坚定道,“我们为官者心中要有一杆秤。这杆秤,一头放着是国家法度,是万千黎民百姓福祉;另一头,放着的才是个人人情私谊。若为了小部分人的人情而罔顾国法,损害百姓,这不仅是愚蠢更是犯罪。
他们骂我不近人情,这是小情罢了,为师所行乃大情,是对这蜀中千万生灵负责之情,是对社稷尽责之情,这份大情远比他们那点蝇营狗苟私情,要重得多。”
他看向李昴英:“至于那些谤言,何足道哉?”
“污我专权?我之行权皆在职责之内,为办事计何曾有一事出于私心,朝廷自有明鉴。”
“污我贪墨?我崔与之一生,不置产不蓄伎,清风两袖,此心昭昭日月可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污我激变?正是要防微杜渐,杜绝真正兵变,如今军纪严明,赏罚公正,大多数士卒心气已顺,少数宵小之辈怨言翻不起大浪。”
“他们说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若因畏惧人言便畏首畏尾,踟蹰不前,则万事皆不可为矣。”
“你要记住为官做事,但求上不负君恩下不负百姓,内不负此心。外间毁誉如这窗外秋风,一时喧嚣终将过去,青史之上自有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