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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寂静无声（第1页）

日间庐山已是山高路险，一入夜晚，林深苔滑，崖陡路迷，更是难行。所幸今夜月轮皎洁，清辉遍洒峰峦，草木山石皆染银光，倒助了不敬不少脚力。他一路缓步而行，脚下轻捷无声，看似闲庭信步，实则五感全开，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自下山以来，这已是他第四次夜间行事，他心中却无半分焦躁，只将今夜可能遭遇的种种变故，一一在心底盘过。他素来沉稳，凡事不求侥幸，对能否有所收获，更是不抱奢望，只尽人事，听天命，成与不成，在心头一闪而过。这般淡淡想着，脚下已然行至东林寺山门外。抬眼望去，只见寺墙高耸，如一道墨色长龙横亘夜色之中。整座寺院内外无半星灯火，黑沉沉一片，死寂得异乎寻常。别说佛堂香烛，便是僧房夜读、守夜灯火也无一丝一缕，连山门缝隙之中，都不见半点光亮透出。若不是山门巍峨、匾额依稀可辨，不敬几乎要以为自己走到了一座荒废多年的山间破庙。一座古刹静到这般地步，哪里还有半分香火气息？寻常僧人见此景象，或疑、或惧、或迟疑，不敬却只微微挑眉，心中那点淡漠之下，反倒生出一丝极淡的好奇。他本不是多事之人，可这东林寺黑得太过刻意，静得太过反常，越是如此，越叫他心中暗生判断。夜探寺院，自正门而入，原是下策。可不敬既已看破这层诡异，反倒不愿藏头藏尾。他身形一凝，双目在月色下微亮，神定气闲，不见半分急躁。只见他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身形陡然拔起，轻功施展到了极处，如一只夜枭，又似一片落羽，不带半分风声、不激起半片落叶，轻飘飘越过高墙，悄无声息落入院中。落地之时，尘埃不惊，草木不动。不敬身形微矮，贴在墙根阴影之中，先不急于移动，双耳竖得笔直，凝神细听。这一听，心头便微微一沉。山间古寺，纵是深夜，也该有风声过檐、叶落石阶，或是草间虫鸣、墙角鼠窜。可此刻的东林寺，静得如同死地。非但不闻人声、脚步声、诵经声，连半分虫豸低鸣、飞鸟扑翅也无，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一息，连月光落在地上，都似有声。寻常寺院的烟火气、僧俗气息，半分也无，倒像是一座被世间遗忘的空坟。不敬眉头微蹙，心中戒备更增，却无半分惧色。他此行本就是探危，越是诡异，越见蹊跷。他屏住呼吸，施展轻身功夫，一路沿墙根潜行，僧衣贴体，不摇不动，宛如一缕淡淡青烟。先自左侧廊下绕去，月光将他身影拉得细长，遇着窗棂便贴墙而止，指尖轻触窗棂，细辨是否有人在内。一间间僧房看去，皆是窗门紧闭，屋内漆黑如墨，半点灯火也无。他凑近细听，屋内无人喘息，无人梦话，连被褥翻动之声也无，空荡荡的，似久无人居。一路行到大殿月台之下，抬头望去，大雄宝殿巍峨耸立，飞檐翘角在冷月之下映出森然轮廓。殿门虚掩，却无半点香火气息，香案之上想来早已冷透。不敬不敢大意，绕着大殿转了半圈，足尖踏过青石地砖，轻得只剩微不可查的沙沙声。他再往后院探去，禅房、斋堂、客堂、库房，一处处缓缓搜过。门窗或闭或虚掩，屋内皆是空寂，器物井然，却无半分人气，仿佛一寺僧众，于顷刻之间，凭空消失。不敬越搜，心中越是清明。这绝非寻常夜深人静，而是刻意清空、刻意死寂。偌大一座寺院，莫说白莲教众、暗藏机关，便是一个活物也无。没有动静，便是最大的动静。没有人，便是最清楚的答案。他缓步重回殿前，抬眼再望那座大雄宝殿。飞檐翘角斜指夜空，铜铃悬于檐角，风过却不闻半声，死寂得反常。不敬足尖微点青石，如一缕轻烟飘上台阶，悄立殿门一侧。殿门虚掩，留着一道缝隙。他侧耳再听，殿内依旧死寂一片，连一丝一毫声息也无。不敬指尖轻轻搭上木门，内力一吐一收，缓缓推门。门轴竟无半分吱呀，便如是被人提前上足了油，又似本就开在无声之地，静悄悄地开了一线。不敬侧身而入，脚步轻得如同不存在。一进殿内，一股清冷干燥之气扑面而来，无香火余温，无僧众气息，只有长年木构与漆金沉淀下来的、沉沉的古旧味道。白日里，此处必是香烛鼎盛、灯火通明，四面高悬大盏琉璃灯、莲花烛，幢幡宝盖层层垂落，金光耀眼。正中丈六金身阿弥陀佛坐像，面相圆满，眉如弯月，目含慈悲，左右观音、势至二菩萨侍立，殿中宝相庄严，金光晃耀，正是净土宗道场该有的气象。可此刻，一灯全无，一烛未燃。整座大殿只靠窗外漏进的几缕月光照明，半明半暗，昏昧幽深。不敬目光缓缓扫过：正中须弥座上，阿弥陀佛金身依旧，只是没了灯火映照，那金光沉在暗处，半面浸在月色里，半面隐在浓黑中。垂眸的眼廓深凹，唇线紧闭，白日里的慈悲庄严，到了深夜无人之时，竟化作一种沉默、漠然、俯视众生的威严。那不是温和的接引，而是冷寂的注视。佛前供桌宽大，上设净瓶、香炉、烛台、供果，一应器物齐全，摆放整肃。香炉内香灰冷透，不见半缕余烟；供果光鲜，却无半分生气，仿佛被人精心布置，却又刻意弃之不顾。左右两侧，一排排禅凳、蒲团整齐排列，空无一人。幢幡在黑暗中垂落如幕，静垂不动，没有风，也没有生机。不敬一步步踏在金砖地上，自身脚步轻细无声，殿内也无半分回声。他抬眼再望那几尊大佛。黑暗之中，佛像不怒自威，轮廓巨大如山，静静耸立。没有香火，没有人声，没有祈祷，它们就那样沉默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看着深夜闯入的不速之客。威严依旧，却多了一层说不出的阴森与诡异，像是神明早已离去，只留下金身空壳，守着一座死寂的空寺。不敬站在佛前数尺之处，不再上前。他双目微眯，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整座东林寺，依旧死一般寂静。他无声，佛无声，天地万物，皆无声。：（）三千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