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高俅兴兵欲围城,宿公暗计袭老巢
东京汴梁,高太尉府。
书房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高俅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总是挂着几分阴鸷笑容的脸,此刻布满了彻夜未眠才会有的血丝,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惶。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波斯地毯被他踩得不成样子。
他的脑海中,像是中了魔咒一般,反复回响着昨日在延寿宫,那个只知琴棋书画的风流天子,第一次露出的、近乎于癫狂的咆哮。
“一个月!朕只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踏平山东!”
“办不到,你们两个,就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朕!”
这不是商议,不是命令,是刻在骨头上的死令!
高俅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副被撕成碎片的《瑞鹤图》,看到官家那双要吃人的眼睛,他便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已经有一柄无形的钢刀架在了那里,冰冷刺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若不能完成这个任务,官家是真的会杀了他。为了平息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为了维护赵家皇室那可怜的颜面,他高俅的这颗脑袋,就是最好的祭品。
“太尉,项节度使、毕节度使,还有刘梦龙将军到了。”亲信高廉像只受惊的兔子,小心翼翼地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生怕惊扰了这位随时可能爆炸的太尉。
“快!快请他们进来!”高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扑到了门口,急切地喊道。
很快,三名身披铮亮铠甲,浑身散发着彪悍血气的将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们身上的煞气,瞬间冲淡了书房里那股子脂粉与熏香混合的靡靡之气。
为首二人,一个身材高瘦,面容精悍,眼神犀利如鹰,正是节度使项元镇;另一个则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环眼不怒自威,乃是节度使毕胜。跟在他们身后的,是身材中等,但眼神阴鸷,一看便知是个枭雄的水军都统制刘梦龙。
这几人,皆是早年绿林道上有名号的悍匪,后来受了朝廷招安,在高俅麾下效力,可以说是他一手从泥潭里提拔起来的嫡系心腹,也是他手中为数不多真正能上阵杀敌的牌。
“末将参见太尉!”三人见高俅亲自迎出,不敢托大,齐齐抱拳,声如洪钟。
“三位将军,快快免礼!”高俅急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项元镇的手臂,那力道大得让项元镇都微微皱眉。高俅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无法掩饰地颤抖:“诸位,今日请你们来,不是为了公事,是为救本官一命!也是救你们自己的命啊!”
项元镇三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他们早已通过各自的渠道,听闻了宫中昨日的惊天变故,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高俅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官家下达的死令,以及张叔夜、种谔两位军方大佬联名投敌的惊天变故,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听完之后,饶是这几位在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的悍将,也不禁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张叔夜和老种相公……都降了?”毕胜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鲁智深,莫非真是三头六臂、吞了仙丹的妖魔不成?老种相公在西军那是什么地位?他说一句话,西军几十万将士都得抖三抖!他怎么可能……”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高俅气急败坏地一跺脚,打断了他的话,“本官不善将兵,如今大难临头,还请三位将军为我分忧!若能助本官平定山东,日后加官进爵,封妻荫子,本官决不食言!”
项元镇目光一闪,在三人之中,他最是精明,也最擅谋略。
他沉声开口,声音很低,却瞬间让高俅找到了主心骨:“太尉莫慌!末将以为,此事看似危如累卵,实则暗藏胜机!”
“哦?”高俅精神一振,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木板,急忙追问:“项将军有何高见?”
“太尉请看。”项元镇走到书房悬挂的舆图前,粗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山东的地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那鲁智深虽勇,却根基尚浅,崛起太速!他连下青、济二州,看似势大,实则兵力必然分散。既要防备我等朝廷大军,又要弹压城内数万降兵,早已是捉襟见肘,外强中干!”
“项将军说得没错!”一旁的毕胜瓮声瓮气地接口道,他虽然勇猛,但脑子也不笨,“那和尚最擅长的,便是出其不意的奇袭与天下无双的阵前斗将。我等只要不与他浪战,不给他斗将的机会,他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如被缚住手脚的猛虎一般,无处施展!”
他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嘿嘿冷笑道:“太尉,我等只需如此……如此……”
毕胜凑上前,将一个恶毒无比的围城之计,低声说了出来。
“……我等兵分四路,水陆并进,将那小小的济州城,围成一个铁桶!只围不攻,深沟高垒,断其粮草,绝其外援!”
“济州城内,新降之兵与他梁山旧部混杂,成分复杂,人心不附。我等再派人于城下日夜叫骂,将张叔夜、种谔降敌之事编成歌谣传唱,动摇其军心。再暗中散播谣言,说鲁智深不信任降兵,不日便要将济州旧部坑杀。不出半月,不等我军攻城,他自己就得从里面乱起来!”
“届时,我等再以泰山压顶之势,一鼓作气,城破人亡,指日可待!”
高俅听着这番话,原本慌乱不堪的眼神,一点点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