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军这辈子没这么顺过。从春天到夏天,从夏天到秋天,从秋天到冬天,一整年,什么事都没出。风调雨顺,该下雨的时候下雨,该出太阳的时候出太阳。地里的麦子长得比往年都好,穗大粒饱,压得麦秆都弯了。收粮的时候,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金黄的麦子一车一车往仓库里拉,心里算着今年的收成。算来算去,比去年多了三成。三成,不少了。够吃,还能存点。纺织工坊那边也顺。汉斯管着,弗里茨盯着,那些女工越干越熟,纺出来的线又匀又细,织出来的布又密又软。彼得的船队每个月都来,装走一批布,留下一堆钱。杨定军算了算,这大半年纺织工坊的进账,比他来林登霍夫之后所有的进账加起来还多。他把欠他哥的钱还清了,还剩不少。他哥来信说:“行啊,有钱了。别乱花,存着。”他回信说:“存着呢。一分没动。”打仗的事也没来。没有征召令,没有信使,没有那些骑着马跑来跑去的传令兵。杨定军一开始还有点担心,怕哪天突然来一道命令,让他出人出粮。等了一个月,没来。等了两个月,还是没来。等到秋天,他就不等了。他哥来信说:“北边乱着呢,顾不上咱们。皇帝病得快死了,三个儿子抢位子,谁还有心思管你们那边。”他爹也来信说:“别管外面的事,管好自己就行。该种地种地,该做工做工。趁着没人管,多攒点家底。”他照做了。周围那些邻居,也一年比一年好说话了。东边的鲁道夫,春天的时候派人来学种地,学了一个月,回去照着干,秋天多收了两成。他高兴得很,亲自跑来说:“大人,您这法子真管用。明年我再多学点。”杨定军说:“行。明年再来。你把地翻好,肥沤好,我让人去教。”西边有个老骑士,叫奥托的,五十多了,打了一辈子仗,浑身是伤。秋天的时候,他让人抬着来了。杨定军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那老骑士躺在担架上,龇牙咧嘴地说:“大人,我听说您这边有好药,能治我这老寒腿。您给看看,多少钱都行。”杨定军让人把他抬进去,让随行的医生看了看。那医生是从盛京来的,姓什么叫什么他记不清了,但医术不错。他看了看老骑士的腿,又问了问情况,说:“老毛病了,关节受了寒,积了湿。吃药没用,得敷。用艾草煮水,天天泡。泡一个冬天,能好不少。”老骑士说:“艾草?那东西能治病?”医生说:“泡就知道了。艾草驱寒,热水活血,两样加一块儿,比你吃什么药都管用。”杨定军让人给他拿了一捆艾草,又教他怎么煮水怎么泡。老骑士走了,过了半个月,又来了。这回是自己走来的,没让人抬。他见了杨定军,咧嘴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嘴:“大人,管用。泡了几天,腿不疼了。晚上能睡踏实觉了。您这药多少钱?”杨定军说:“一捆艾草,不值钱。您拿着用就是了。”老骑士说:“不值钱也是您的。给您几个银币,别嫌少。”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银币,塞到杨定军手里。杨定军推了两回,推不掉,收了。这事传出去之后,来的人就多了。北边有个骑士,四十来岁,腰疼了好几年,弯腰都费劲。他让人带话,说想来治病。杨定军说来呗。他来了,医生看了看,说是腰肌劳损,年轻时候累的,又没好好养,落下了病根。给他配了一副药膏,用几种草药熬的,让回去敷,一天换一次,敷一个月。那人问多少钱,杨定军说五个银币。那人二话没说,掏了钱走了。过了一个月,又来了,说好多了,又买了三副,说要囤着慢慢用。东边有个小领主,五十出头,咳嗽了好几年,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他老婆来了,急得直哭,说能不能给看看。杨定军让医生去了一趟,医生看了看,问了半天,说肺里有毛病,不好治,但能缓解。给开了一副药,用麻黄和甘草配的,让回去煎了喝,一天两碗。喝了半个月,好多了,喘得不那么厉害了。他老婆送来十个金币,千恩万谢地走了。杨定军说用不了这么多,那女人说,您救了他的命,十个金币不算多。杨定军推不掉,收了。南边有个骑士,手上有道旧伤,好几年前打仗的时候被刀砍的,伤口一直不愈合,夏天还化脓,臭烘烘的。他来了,把手伸给医生看。医生看了看,说里面可能有碎铁片没取干净,一直发炎。用刀划开,挤了半天,取出一小块碎铁片,黑乎乎的。又用盐水冲洗干净,敷上药膏,包扎好。过了半个月,伤口好了,长出新肉。那人高兴得不得了,送了一匹马过来,说这马跟了他五年,舍不得卖,送给大人算是谢礼。杨定军看了看那马,膘肥体壮,是好马,收了。还有个从更远地方来的,是个老妇人,她儿子腿上长了疮,烂了好大一片,疼得走不了路。她背着他来的,走了三天路。杨定军看着那年轻人腿上的疮,心里直发紧。医生看了看,说这是蜂窝织炎,再晚几天,这条腿就保不住了。用盐水清洗,用柳树皮煮的水湿敷,又配了内服的药。折腾了半个多月,疮口慢慢收了口,长出新肉。那老妇人走的时候,跪在地上磕头,说没钱,只有两只鸡。杨定军让人把鸡收下,又给了她一袋粮食,让她路上吃。,!杨定军有点意外。他没想到,治病还能赚钱。以前在盛京,治病是不收钱的。谁有病了,来找医生,看了,开了药,走了。顶多送点东西,鸡蛋、菜、肉什么的。没人收钱。但这边不一样。这些人,不是杨家庄园的人,是外人。外人来看病,收钱,天经地义。他爹说过,帮人是帮人,买卖是买卖。别混了。他算了算,这半年,光治病收的钱,就有三十多个金币,上百个银币。加上工坊赚的,加上农业税,加上商税,今年攒下的钱,比他来林登霍夫之后攒的所有钱还多。他给他哥写信说:“哥,我这边有钱了。欠你的还清了,还剩不少。你说,这钱干什么用?”他哥回信说:“存着。别乱花。等有用的时候再用。”他爹也来信说:“存着。金银不会烂,放着不碍事。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杨定军就把钱存起来了。放在库房里,锁好,钥匙自己带着。格哈德说:“大人,这么多钱,不花,放着干什么?”杨定军说:“存着。等有用的时候再用。”格哈德说:“什么时候算有用的时候?”杨定军说:“不知道。到时候就知道了。”冬天快过去的时候,消息来了。是个商人带来的。那商人姓什么他忘了,从北边来的,在码头上卸货的时候,跟格哈德说:“你们这边,知不知道,北边有个骑士领要卖?”格哈德说:“卖?怎么卖?”商人说:“那个骑士绝嗣了,没儿子,没闺女,连个远房亲戚都没有。死了之后,领地就归侯爵了。侯爵想把它封给手下的人,可手下的人都不想要。太远了,太偏了,太穷了。谁也不愿意去。侯爵就说,那就卖吧。谁有钱谁买。”格哈德回来跟杨定军说了。杨定军听完,放下手里的笔,问:“哪个骑士领?”格哈德说:“北边的,过了鲁道夫那边,再往北走一天。叫瓦尔德堡。以前是个骑士领,现在没人了。地空着,人还在。那些人不知道该归谁管,乱得很。”杨定军想了想,说:“多大?”格哈德说:“不小。听说有一千多号人,有山有水,有林子有地。就是偏,穷。没人愿意去,也去不起。”杨定军说:“多少钱?”格哈德说:“没听说。那商人也说不清。得问侯爵那边才知道。”杨定军没再问。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着这事。一千多人,有山有水,有林子有地。偏是偏了点,穷是穷了点。但地是地,人是人。有了地,就能种粮。有了人,就能干活。地多了,粮多了。人多了,活多了。这是好事。可他不是侯爵,不是伯爵,不是那些大贵族。他凭什么买?他买了,算什么?算他的领地?还是算林登霍夫的领地?他想了半天,觉得这事得回去商量。跟他爹商量,跟他哥商量。他们见得多,想得远。他们说了算。第二天,他给盛京写了封信。信写得不长,把事情说了,把想法说了。最后写了一句:“父亲,大哥,你们看,这事能不能办?”信送出去,他等着回信。等了十来天,回信来了。是他哥写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赶着写的。“定军,信收到了。这事我跟爹商量了。爹说,能买就买。地是根本,人也是根本。有地有人,什么都不怕。钱不够,从盛京调。别舍不得花。但有一条,买之前,得把事弄清楚。那块地到底多大,多少人,什么情况。别买了之后才发现是个坑。还有,买了之后,怎么管?归谁管?归你还是归我?这些都得想清楚。别急着办,先打听清楚了再说。另外,三百个金币是开价,能压就压。这种买卖,没人跟他抢,你压他一半他都得卖。你试试。”杨定军看完信,把信收好。他去找格哈德,让他去打听瓦尔德堡的事。格哈德说:“怎么打听?”杨定军说:“去找那个商人。他知道的比咱们多。让他带话,问问侯爵那边,那块地到底多少钱,怎么个卖法。再问问能不能便宜点。”格哈德去了。过了几天,回来了。他说:“大人,那商人说了,侯爵要价三百个金币。不还价。”杨定军愣了一下:“三百个?”格哈德说:“是。三百个金币。不还价。侯爵说了,爱买不买,不买拉倒。他也不缺这点钱。”杨定军没说话。三百个金币,不少。他这一年攒下的,加上工坊赚的,加上治病收的,加上农业税和商税,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个金币。差得远。格哈德说:“大人,这价太高了。一块破地,一千多人,一年也收不了几个钱。三百个金币,什么时候能赚回来?”杨定军说:“地不是用来赚快钱的。地是根本。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什么都不怕。”格哈德说:“那咱们买不起啊。”杨定军说:“我回去商量。过年回去,跟我爹和我哥商量。”格哈德说:“那要是别人买了呢?”杨定军说:“别人?谁能拿出三百个金币?鲁道夫拿不出来,康拉德拿不出来,埃伯哈德也拿不出来。周围这些人,谁也拿不出来。侯爵要的是金币,不是粮食不是木头不是皮子。除了咱们,没人出得起。”格哈德想了想,点点头。“也是。那些人连十个金币都掏不出来,别说三百个了。”杨定军说:“你先别急。等我回去商量好了再说。你帮我盯着那个商人,让他别到处乱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过了几天,杨定军收拾好东西,准备回盛京过年。玛蒂尔达抱着孩子,上了船。格哈德在码头上送他,说:“大人,路上小心。这边我看着。”杨定军说:“有事写信。”格哈德说:“好。”船顺着阿勒河往上走。两岸的景色往后移,那些村子,那些田地,那些林子,越来越远。杨定军站在船头,想着那块地。三百个金币,贵是贵了点。但他知道,他爹不会嫌贵。他爹说过,地是根本。有地,才能种粮。有粮,才能活人。能活人,什么都不怕。走了七天,到了盛京。码头上还是那么热闹,六条栈桥,停满了船。工坊的烟囱冒着烟,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弗里茨在码头上等着他,看见船靠岸,赶紧迎上来。“二少爷,您回来了。大少爷说了,让您先回家,老爷等着呢。”杨定军点点头,带着玛蒂尔达和孩子上了马车。马车穿过集市,穿过工坊,进了内城。老宅还是那个老宅,灰扑扑的,墙上的藤蔓枯了,等着开春发芽。杨亮站在门口,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看见马车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扶着门框。杨定军下了马车,快步走过去。“父亲。”杨亮看着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了?瘦了。”杨定军说:“您也瘦了。”杨亮说:“老了,不中用了。吃得少了,就瘦了。”他看着玛蒂尔达怀里的孩子,招招手:“进来,进来。外面冷。”进了屋,珊珊正在堂屋里忙活。看见玛蒂尔达和孩子,赶紧接过去,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长这么大了,长这么大了。”杨保禄也从外面回来了,一进门就喊:“定军!”看见弟弟,他咧嘴笑了,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回来了?路上顺利吗?”杨定军说:“顺利。水没冻,一路顺风。”杨保禄说:“走,进去说话。爹等着呢。”父子三人在书房里坐下。杨亮靠在椅背上,看着杨定军。“那块地的事,你打听清楚了?”杨定军说:“打听了一些。北边,过了鲁道夫那边,再往北走一天。叫瓦尔德堡。以前是个骑士领,骑士绝嗣了,死了,没人继承。侯爵想卖,要价三百个金币。一分不让。”杨保禄说:“三百个?贵了。那块地我去过,偏得很,也没什么好东西。三百个金币,不值。”杨定军说:“是贵了。但没人买得起。周围那些人,谁也拿不出三百个金币。侯爵要的是金币,不是粮食不是木头不是皮子。除了咱们,没人出得起。”杨亮说:“地有多大?多少人?”杨定军说:“不小。有一千多人,有山有水,有林子有地。就是偏,穷。没人愿意去。那地方我去过一回,地还行,就是没人种,荒了好些年了。”杨亮说:“偏不怕,穷不怕。有地有人,就能种粮。能种粮,就能活人。能活人,就能变好。”杨保禄说:“那咱们买?”杨亮说:“买。三百个金币,贵是贵了点,但值得。买了,就是咱们的。以后想干什么干什么。”杨定军说:“那钱……”杨亮说:“钱的事,你哥出。盛京这边有钱。你那边攒的,留着。以后还有用。”杨保禄说:“爹,三百个金币,不是小数目。咱们这边也要用钱。工坊要扩,人要招,粮要买,哪样不要钱?”杨亮说:“用钱的地方多,但地不等人。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买了,就是赚了。那块地旁边就是河,有水就有地,有地就有粮。你算算,一千多人,一年能打多少粮?能收多少租?几年就回本了。”杨保禄想了想,说:“行。买。我去跟侯爵那边谈,看能不能压压价。三百个太贵了,两百个差不多。”杨亮说:“你看着办。能压就压,压不下来就买。别为了几十个金币耽误事。”杨保禄点点头。杨定军说:“那买了之后,归谁管?归我还是归你?”杨亮说:“归你。离你近,好管。你哥离得远,管不过来。你那边的人,抽几个过去。先稳住,再慢慢弄。别急着改,先看看那地是什么情况。种什么合适,养什么合适。摸清了再说。”杨定军说:“好。”杨保禄说:“钱的事,我这边出。你先回去,把那块地的事弄清楚。地有多大,多少人,什么情况。弄清楚了,再谈价钱。三百个金币,贵了。能压就压。实在压不下来,就买。别拖。”杨定军说:“好。”杨亮看着两个儿子,笑了笑。“行了,别光说事。过年了,吃顿好的。你娘做了你爱吃的。”杨定军站起来,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杨亮还坐在那儿,看着他。“定军。”杨定军停下来。杨亮说:“你这一年,干得不错。工坊起来了,地种好了,钱赚了。还多了块地。一年干成这样,不错了。”杨定军说:“还行。”杨亮说:“不是还行,是不错。你那边稳了,我就放心了。”杨定军没说话。,!杨亮说:“去吃饭吧。”杨定军点点头,转身走了。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杨亮坐在上首,旁边是珊珊。杨保禄和杨定军坐在两边。玛蒂尔达抱着孩子,坐在杨定军旁边。杨保禄的媳妇也坐着,孩子们也坐着。桌上摆着鱼,肉,鸡,鸭,青菜,豆腐。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杨亮端起酒杯。“过年了。”杨保禄和杨定军也端起酒杯。“过年了。”杨亮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这个屋子,看着窗外那些灯火。“吃吧。”杨定军吃着饭,想着那块地。三百个金币,贵是贵了点。但值得。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什么都不怕。他想起父亲说的话,地是根本。有地,才能种粮。有粮,才能活人。能活人,什么都不怕。吃完饭,杨定军和杨保禄在院子里站着。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核桃树上。远处的灯火还亮着,码头的、工坊的、集市的,星星点点。杨保禄说:“定军,你那边,现在有多少人了?”杨定军说:“直属的,加上新来的,三千多。骑士领那边,不算。”杨保禄说:“加上那块地,就是四千多。快赶上盛京了。”杨定军说:“是。那块地有一千多人,加上去就四千多了。”杨保禄说:“你那边,以后就是咱们的半边天了。”杨定军说:“哥,你怕不怕?”杨保禄说:“怕什么?”杨定军说:“怕我那边大了,不听话了。”杨保禄看着他,笑了。“你?你不听话?从小你就听话。长大了也听话。以后也听话。我信你。”杨定军没说话。杨保禄拍拍他肩膀。“行了,别想那么多。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后天你就走了,早点歇着。”杨定军点点头,转身走了。回到房间,玛蒂尔达正在哄孩子睡觉。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看见他进来,她轻声说:“忙完了?”杨定军说:“忙完了。”她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你跟你哥说什么了?”杨定军说:“说那块地的事。他同意买。”玛蒂尔达说:“那咱们就有两块地了?”杨定军说:“是。两块了。”她点点头,没再问。杨定军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三百个金币,一块地,一千多人。买了,就是他的了。他得管,得养,得让那些人活下去。他想起父亲说的话,地是根本。有地,才能种粮。有粮,才能活人。能活人,什么都不怕。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