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广州的春天来得犹豫不决。前几天还是艳阳高照,今天就飘起了细密的雨丝。雨不大,但足够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
顾清辞撑着伞走在G大的校园里。休学一年后,她申请了几门课程的旁听,想尽量跟上进度。历史系的红楼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肃穆,青砖墙被雨水浸成深色,屋檐下挂着连绵的雨帘。
她提前到了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学校的中心草坪,被雨洗得翠绿,几棵木棉树已经开了花,鲜红的花朵在雨中倔强地绽放。
离上课还有半小时,顾清辞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分队近期的安排和她的学业笔记。翻到某一页时,她的笔尖顿了顿——那一页的角落,她用很小的字写着:
冥王星-卡戎系统
双行星?卫星?
尚未被承认
自从上次杨明乔给她们讲解《星轨》的概念后,顾清辞就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她找了些资料来看,发现事情比杨明乔描述的更复杂——国际天文学联合会(IAU)至今没有正式承认冥王星和卡戎是“双行星”系统。
正想着,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顾清辞?”
她抬头,看见杨明乔站在过道里。还是那件米白色风衣,长发自然垂落,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眼神里有些许惊讶。
“杨老师。”顾清辞站起来,“您来上课?”
“不,我在隔壁开组会。”杨明乔笑了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是这里的学生?”
“嗯,今年申请了休学,但还是想来听几门课。”顾清辞说,然后迟疑了一下,“杨老师,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坐下说。”杨明乔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窗外雨声淅沥,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们两个人。顾清辞翻开笔记本,指着那几行字:“我查了些资料,发现冥王星和卡戎……并没有被IAU承认是双行星系统?”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她总觉得,冥卡系统的“不被承认”,像极了某种隐喻——有些关系明明真实存在,却因为没有对应的规则或定义,只能被归为另一种身份。
杨明乔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顾清辞,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赏,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感慨。
“你查得很仔细。”她轻声说,“确实,从官方分类上来说,它们还没有被承认。”
“为什么?”顾清辞问,“它们明明满足所有双行星系统的条件——引力束缚,围绕外部质心公转。”
杨明乔笑了:“你连这个都知道了。那你知道现在对双行星系统的定义,在天文学界还有争议吗?”
顾清辞摇摇头。
“简单来说,有两派观点。”杨明乔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动力学派认为,只要共同质心在外部,就是双行星。层级派认为,必须明确天体的从属关系——比如卡戎的轨道中心是冥王星,不是太阳,所以它只能被划为卫星。”
雨下得大了些,敲打着窗户。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可是……”顾清辞皱眉,“这不矛盾吗?符合了动力学派的定义,却不符合层级派的规则。”
“你说得对。”杨明乔点头,“但在现有的天文框架里,分类体系是‘行星-矮行星-太阳系小天体’。双行星不是独立的分类类别,只是对天体系统结构的描述。承认这个术语,可能会打乱整个分类体系。”
顾清辞沉默了。她看着笔记本上的字,那些学术名词背后,似乎藏着某种更深的、让她隐约不安的东西。
“所以,”她轻声问,“没有被承认……是不是就代表,它们是错误的吗?”
杨明乔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雨幕中的木棉花红得刺眼。良久,她才说:
“规则承认与否,不改变事实与性质。早在人类存在以前,冥王星和卡戎就在那里,以双行星的方式运转,已经几十亿年了。不会因为人类还没有完善分类规则,它们就停止相互环绕。”
她转回头,看着顾清辞:“有时候,事实走在规则前面。我们只是需要时间,让认知跟上现实。”
上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走进教室,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