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点点头,又继续往下讲。
窗外的天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散会的时候,走廊上脚步杂乱。
顾清辞落在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那些话在反复播放——关注队员生活、管好队伍纪律、不该说的绝对不能说。每一条都像是对着那件事打补丁,每一条都像是在说:这件事发生了,但我们不能让更多人知道。
“清辞。”
有人在后面叫她。
顾清辞回头,是林薇。
“我带你出去走走。”林薇拍拍她的肩膀。
两个人坐电梯下楼,走到写字楼后面的小花园里。七月的夜风是热的,吹在身上黏腻腻的,像是裹了一层薄膜。花园里没有别人,只有几盏地灯亮着,照着冬青树的叶子,油亮亮的绿。
“可算等到你回来了,我在这里都不知道跟谁说,你在剧组拍戏不知道,”林薇跟她一样带团5年了,两个人明面上是互相竞争的一二队队长,私下里却一直交好,“家属还去主队公司闹了好几次,监控视频里看着呢,她妈妈一直在哭,说孩子送进去的时候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还说她女儿是被公司害的。”
顾清辞很不解:“怎么会这样,如果发现得早一点,引导她退团就好了吧。”
“没那么简单,”林薇看她还被蒙在鼓里,忍不住多少几句,“公司为了利益最大化,一直默许这些事情——训练时长、考核标准、资源分配……哪一样不是压死人的稻草?公司真在乎,就不会有今天这事。”
“还有陈默刚才那些话,别太当真,但也别不当真。”林薇压低声音,语气和刚才会议室里完全不同,“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顾清辞看着她,觉得后背有点凉。
“三年前也有过一个。”林薇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也是练习生,也是那个说法——压力大。后来呢?家属闹了一阵,赔了点钱,就没了下文。”
“赔了钱?”
“签了保密协议。”林薇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种事,公司不会让它传出去的。”
顾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薇拍拍她的肩膀,“你要记住,公司就是公司,不是家。有些话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前辈,我有时候想,”她的声音很轻,“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做好自己吧,最好的那几年是疫情前的那几年,之后,我不好说了。”
从那之后,顾清辞开始留心一些事,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蛛丝马迹,如今串联起来,竟有了一番不同的体悟。
她发现练习生们的训练补贴,常常被无故克扣,有的小姑娘为了凑够房租,只能省吃俭用,连一顿饱饭都舍不得吃。
她发现公司的承诺从来都是口头上的。演出机会、出专辑、上节目,说的时候天花乱坠,事后一问就说“还在谈”“有变动”“下次一定”。可下次永远是下次,那些话就像写在风里,风一吹就没了。
她发现那些离开的人,没有一个说得出为什么。有的人签了保密协议,拿了一笔钱,然后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她发现公司的账目从来不让队员看。每次发工资都是直接打到卡上,没有明细,没有解释。问起来就说“都算在合同里了”。
她找法务要了一份合同模板,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凌晨三点。
合同标注的违约金是三百万,如果公司以“违反规定”为由解约,练习生需要全额赔偿培训费。而“违反规定”的解释权,在公司。
7月底,公司发布声明。
“……近日,上海主队训练中心发生了一起令人痛心的意外事件。一名五期练习生,因长期训练压力过大,加之个人心理调节能力不足,出现了极端的情绪波动和行为……目前,该练习生已送医,情况稳定,公司正在积极处理后续事宜,并为其提供全面的心理疏导和支持。”
顾清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对公司的失望,像潮水般汹涌而来,淹没了所有的期待。
她想起那时候她刚签了公司,兴高采烈地跟家里说,我要当偶像了,我要出道了。
妈妈只是看着她,问:“清辞,你那个公司到底靠不靠谱?不会是什么套壳的诈骗组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