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在城中还是有些人脉的,雇了车夫,拜托了熟识的人来护送老娘。陆停和他们一起出了城,送行。
马车远去的影子融进清晨的薄雾里,像一滴雨落入水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陆停站在路边的老槐树下,望着那条延伸向城外的土路,耳边还回响着木轮碾过泥土的咕噜声。阿七的娘临行前掀开车帘,朝着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手——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儿子站在那里。
阿七站在陆停身侧,一直目送着马车消失,整个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陆停没催他。
清晨的风从城外吹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和城里那些脂粉、血腥、烛火混在一起的味道完全不同。陆停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一夜的郁气散了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阿七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陆停,忽然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这一揖做得很重,看得陆停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扶:“干什么?”
阿七没起来。
他就那样弯着腰,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很真诚:“阿停,往日我没看出来,你是个热心肠的人。”
陆停扶他的手这下悬在半空。
热心肠?他低头看看自己——黑衣,劲装,腰侧别着匕首,脚上一双薄底快靴。这一身打扮,加上暗卫的身份,怎么看都和“热心肠”三个字不沾边。
阿七则是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诚恳的、近乎憨直的表情:“我是说真的。咱们这些做暗卫的,平日里谁不是各顾各的?保命还来不及,哪有闲心管别人的事。可你不一样,你昨夜二话不说就帮我,还帮着想主意、找地方……”
他停了停,想夸人,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是个好人。”
陆停:“……”
陆停看着阿七那张真诚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本的我在这个世界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七说“往日没看出来”,意思是原主平日里并不是这种作风。那原主是什么样的?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冷面冷心?
陆停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顺势往树干上一靠,摆出一副随意的姿态。
“往日?”他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往日我就那么冷淡?”
阿七点点头。
陆停继续试探:“平日里我这个人,是不是不太好相处?”
这话问得巧妙。不是直接问“我是什么样的人”,而是用一种自我调侃的语气抛出去,让对方下意识地反驳或者解释。
果然,阿七上钩了。
他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不好相处……就是……你平时话太少了。咱们虽然都是王府的暗卫,但平日里碰面也就点个头。昨夜是第一次搭班,我才知道你是这样的。”
陆停“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阿七继续道:“昨夜要不是你及时喂我吃解药,我可能就栽在房梁上了。后来又在春月楼,你帮我出主意,帮我安置老娘……阿停,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说着,又要行礼。
陆停赶紧伸手拦住:“行了行了,别这么客气。”
阿七顺势直起身,笑了笑。那笑容显得有几分憨厚。
但随即,那笑容淡了下去。
阿七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地上有几片落叶,被夜里的露水打湿,贴着泥土。他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阿停。”
“嗯?”
“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陆停心里一动,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