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拎着包袱的年轻姑娘见马车上不断被搬下来的行李,顿时眼圈红了:“章姑娘,您真要去京城吗?以后就不回来了?”
晴沅连忙止住了她们的话头,道:“怎么会,我的爹娘兄长还在此处,纵然嫁了人,也定然要时常回来看看的。”
君不见此话一开口,一直强装潇洒的二哥章茂言也快要哭鼻子了吗。
两位姑娘这才觉得好受些。
南田县这些年,在章县令治理下日益富庶安定。章夫人郭氏办的女学,更是蒸蒸日上,招收了不少穷苦人家的女子。
女学不仅教识字算数,更主要的是传授各种实用的手艺:刺绣、纺织、庖厨、制药、园艺等等。
绝大多数女子在学成一两门手艺后,便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谋得一份生计,不再完全依附父兄或夫家,挽救了许多女子的命运。
但她们要比那些女子更不幸些。
她们的家人甚至不觉得让她们在女学里白吃白喝学艺是件划算的事,而是更愿意将她们卖给旁人,换来实打实到手的银两。
宜然原名叫大丫,家里人没给她取名字,不过按排行这般叫着,可到了年岁,又觉得她是个称心如意的货物,商量着要把她卖给县城的老员外做妾,口口声声是为了她好。
富贵日子谁不想过,可也得有命过,那老员外先后纳的几位妾都不明不白地死了,庄稼地里干农活的好手,去了他们家宅子便成了体弱多病,不久于人世的女郎。
这不仅是要卖了她,还是直接卖了她的命。
若不是章姑娘随章县令下乡采风时路过她家,听到些动静救了她,她恐怕早就没命站在这里了,更不会有机会,亲自为自己取了名字。
至于巧巧,是差点被她的酒鬼爹打死,剩一口气的时候爬出去求救,遇上章姑娘的。
如今二人都已经在女学上了好几年学,宜然学的是庖厨,巧巧学的是绣花。
宜然的表弟听闻章姑娘要上京,特意跑到女学来找她,二人才着急忙慌地准备了些吃食和小物件赶到码头来。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章姑娘一定要收下,不然就是嫌弃我们学艺不精了。”
晴沅退却不过,末了只好收下,临走前,还特意抱了抱二人。
章茂言把她送上船,看着码头边还依依不舍的两位姑娘,玩笑道:“这是只有两人知晓,若是被你帮过的人都知晓,只怕要写封万民书让你带进京城了。啧啧,倒是比咱爹风光!”
晴沅白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夸张。”
她才不信二哥的鬼话,毕竟这位一直将自己读不好书的理由归结为爹给他取了个复杂的名字打击了其读书积极性,并在长大后吵着嚷着要把懋言改成茂言,可见其不着调。
章茂言耸耸肩,据他听闻,光是女学里头受过妹妹恩情的都有十数人,若是算上旁的,只有更多的。
这位处处忍不住行侠仗义的性子,爹居然还觉得她稳重,要她去盯着贺鸣别犯糊涂……他总觉得,妹妹会捅的娄子才是真正的大篓子。
宜然二人走出去了一截,巧巧才后知后觉从衣服里取出一锭银子:“这哪来的银子?”
二人回头去看,只见船上的女子罩了件缎面的斗篷,风吹动她的发梢,像是也在忍不住轻抚她,试图挽留。
商船在河面上倒退,她们已经来不及去归还,只知大约又是章姑娘体恤她们,觉得这些东西是她们寻常拿去卖钱的,才悄悄将银子塞给了她们。
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并非章姑娘的兄长,大约便是她的未婚夫婿。
他侧头看着她,依稀能辨别出满面的笑意。乍一看,倒也算登对。
宜然喃喃道:“愿您往后顺风顺水,都是好日子。”
河水汤汤,承载着离愁与祝愿,向着北方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