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之中,宫城居于最中,乃天子居所,禁卫森严。宫城之外环绕着皇城,是朝廷各部衙署、宗庙社稷所在。而皇城以外的广袤地界,则属京兆府管辖。
京兆府之下,又以贯通南北的朱门大街为界,东设兴安县,西设丰元县,各管一方。
这几日,晴沅坐着青布小轿,跟着牙人的脚步,几乎踏遍了城东几个稍好些的坊市,早已不再是最初踏入新都时被其宏大繁华震慑的懵懂模样。
升平坊三个字一出,她的神情就变得错愕。
升平坊位于城东,虽不似崇仁、永兴等坊那般紧邻皇城、贵胄云集,可却邻近丰元县衙,汇聚天下奇珍的东市仅相隔两个坊区,新都赫赫有名的东阳书院便在其东侧的修德坊里。
此地段闹中取静,往来之人不是县衙官吏、书院学子,便是家境殷实、注重文风的体面人家,治安良好,生活便利,书墨气息浓厚,正是最适合贺鸣这类备考学子居住的地方。
她先前悄悄打听过,她手里的银子便是全使出来,估计也只能买下升平坊一带的小半间房。
大晋自通了海贸以来,天下商贾便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富甲一方者不在少数。
可此处是新都,瓦片掉下来说不准便能砸到几个七品官,能在升平坊置宅子的商贾,哪里会是什么寻常来路。
她想起父亲的叮嘱,忙道:“贺家哥哥,那人的来路你可都探听清楚了?升平坊的宅子说出去都是有脸面的,他既亦来了新都,自家产业为何空置不用,又让给我们来住?只怕这里头另有玄机。”
一个背景显然不简单的商贾,用一座价值不菲的宅子,来与一个虽有解元功名但尚无官身的举子搭线示好……所图谋的,怎么可能是小事?
贺鸣闻言却不慌不恼,反而很高兴晴沅对外人那般警惕,便笑道:“阿晴,我知你在忧心什么,那客商的确来路不简单,并不是普通的游商。他家在新都,确有一些根基。”
晴沅眉峰未缓,轻声劝:“……从前在南田县时你从不曾和这些商贾人家往来,今次却要受人家的好处……常言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若是就此沾连上了,往后人家有所求时,怕是难脱干系。为此等未必纯粹的小恩小惠,我只担心……是否值得。”
她倒也不是瞧不起商贾人家,毕竟她母家也是一方富贾,只是不解贺鸣为何改了调性,担心他是被新都的繁华迷了眼,受人算计,贪一时好处跳进别人的陷阱中。
贺鸣的神情就更动容了,他声音放得极低:“阿晴,你可知那人是什么来路?”
晴沅向前倾了倾身子:“……贺家哥哥请讲。”
“那客商实然只是京城一大商贾的门客,其背后之人是会仙楼的东家,那东家,姓庄。”
会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不少公卿高官热衷于在此宴饮宾客。
坊间早有流传,会仙楼背景深厚,其背后真正的东家,必然是正得势的皇亲国戚,否则绝无可能将生意做到如此规模,且无人敢轻易招惹。
若是姓庄,满京城便也只有一家——当今皇后娘娘的娘家!
即使是有所预期,听到这番话的晴沅还是难掩震惊。
“这……当真?”
二人目光交汇,不需要贺鸣再多说什么,晴沅便明白了过来。
贺鸣在南田县时,文章诗赋便时常被南方士林影响力最大的文刊《嵩阳文卷》收录刊登。他连中小三元,又高中解元后,推崇其文采、将其文章奉为范文学习的南方学子更是不知凡几。
可以说,在江南乃至更广的南方士子圈中,贺鸣是颇有些名气的才俊。加之贺鸣为黄大人著书传唱后不久,十几年都未曾挪窝的黄大人忽地高升了,常州府的官员们都对他印象深刻。
听闻近来太子与嘉郡王的争端愈发白热化,作为太子铁杆班底的庄家人想要在今岁应考的举子里拔擢人才似乎也是再寻常不过。
提及那些事,晴沅都不敢在院子里开口,便跟着贺鸣去了他的住处。
“你是想……投效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