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听二嫂的口气,这不是临摹,是自己画的。
想起太子素来爱书画,自己却并不精于此道,竟被这图样子的主人比了下去,语气就不由有些酸溜溜的:“是还不错,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画的?林端静?顾书岚?从前倒不知她们还有这般本事。”
林端静是林尚书家的幼女,顾书岚则是先太皇太后娘家顾家的嫡长孙女,两人在丹青上都造诣不浅,是新都有名的才女。
于二奶奶却摇了摇头:“都不是,这图样子是个我今日第一次见的小姑娘给的。”
于沐婧好奇起来,待问清楚对方不过是常州府下辖县令之女,便有些兴趣缺缺了。
若是前头两个,她还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做做面子功夫,道技不如人云云,偏对方是这等子小户人家,于沐婧顿时觉得浑身不舒坦。
想了想,她开口道:“这东西固然还能入眼,可二嫂还得好好想想,福玉楼毕竟是黄夫人的产业,新都人人都认为其物件华丽高贵,若是传出去用的图样子出自区区县令之女的手笔,只怕人们要大失所望,累带着福玉楼也变得不堪起来。”
于二奶奶脸上的笑意顿住,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县令之女怎么了?她父亲可连个官身都没混上呢。
若是瞧不起章晴沅,那她这个父兄都是白身的嫂嫂岂不是更不入她的眼?
再者,出自章晴沅的手有什么低贱的,福玉楼里最时兴的首饰还多出自无官无爵的工匠们之手呢。怎么没见人说工匠做的首饰就不堪了?
于沐婧注意到她脸色不好看,回过味儿来,连忙找补道:“二嫂你别多心,我的意思是,这样的人家与我们于家、黄家这样的门第沾连上,只怕不是什么好事。你向来心善,可不能被底下人算计了,到时惹得一身的不是。”
得了小姑子这一句吹捧,于二奶奶心气稍平。
她仍旧觉得于沐婧的理由站不住脚,可对方这样明确地表示反对,她若是执意如此,不免扫了小姑的脸面。
为一个章晴沅……值得吗?
于二奶奶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心中天人交战。
*
晴沅欢欢喜喜地家去,准备修书给舅舅在北州的掌柜,让他筹备一些漆货等春上运过来。
哪知信还没送出去,晚间便收到了于二奶奶的赔礼并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信上的内容却让晴沅唇边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信上说得语焉不详,意思却很明确:福玉楼里没法再打造这样的首饰,也不会摆上她的漆货。
晴沅并不知是什么缘由让于二奶奶忽然改了主意,但对方赔礼的心也是真切的,各色礼物林林总总能有十几件,可她并不想要这些礼物。
于二奶奶还给了一间老银铺的地址,道她可以与这间铺子合作,但京中生意兴隆的大银楼都是福玉楼的对上,这间老铺能与她交好,自然算不得什么名家。
这么一来,她的打算便尽皆落空了。
晴沅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方才研墨时的满腔热忱与期待,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丧气,就连在贺鸣面前也无力维持平静。
贺鸣春风得意从东阳书院的诗会上回来,见得心上人这般怏怏不乐模样,忙问发生了什么。
计划成空,晴沅也没脸面仔细同他讲漆货铺子的事情,只含含糊糊地道或许有些不适应新都的气候,贺鸣看得出是推脱之词,却也没深想。
小女儿家心事多,既然不愿意同他详说,那他也不好多问,便转而道:“李兄说诗会有三日,适逢书院旁边的梅林也正盛放,香雪如海,景致极佳。阿晴不若明日陪我一道去,权当是散心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带着期待。
私心里,他也极想让她见见他如今交往的圈子,见见他在诗会上受人推崇的模样。
晴沅抬起眼,窗外是凛冽的寒冬,他眼中却盛着温暖的春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微微点头。
“好。”
这回不成,总有下一次机会,人间好景却不可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