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津州码头。
李韬面色焦急地在岸边踱步,不时踮脚张望,直至一位披着湖蓝斗篷的少女匆匆而至,他才大松一口气。
“表姑娘,您可算来了。”
李韬是郭家在北州开的漆货铺子的掌柜,是郭大舅身边数一数二的得意人,近年也是因郭家有意北上,才将他派到北州。
晴沅自小与郭家人亲厚,对这位叔伯辈的大掌柜也很熟悉。
那一日,她接到林姑娘肯定的回音后便急急写了一封信去北州,想让李韬开春时先调一批漆货过来,好叫她将铺子张罗起来。
哪知信送出去没几日,今日晨起她便收到了李韬托人带来的口信,说是送来的货在津州码头被市舶司的人扣下了,无论他怎么找门路对方都不肯松口,也摸不着究竟是何缘由。
她吓了一跳,连忙让人套了车往津州来。
新都东侧虽连着永通渠,但那是朝廷漕粮和军需专用的码头,寻常商贾不得停靠,故而时下赴京做买卖的商人们都会在最近的津州码头停靠,津州也因此很是富庶繁茂。
带口信的人说得不甚清楚,晴沅不免问:“李叔,今次为何这么急赶过来?”她想着运河快要上冻了,并没有催促他们。
李韬苦笑一声:“赶巧收到表姑娘信的时候,我们正打算趁着运河还能通行来津州一趟,虽津州没有咱家的铺子,却有时常合作的商户,商船又未满,便紧赶着一并打理了出来。”
晴沅明白了。
这船上给她的东西怕是只占一小部分,大部分是要拿来津州卖钱的,哪知却遇上了这种事。
她看着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让商船入港意思的码头,低声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从前可有这样的先例?”
“不曾有过。”李韬摇了摇头,“津州码头一向便利,税银也不算高,往来的商户都喜欢停靠在此处,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全都被扣下了……”
若不是他借了渔民的小船到了岸上,怕是连报信都不能,还得在船上苦等。
晴沅敛眉。
她在新都也未曾听说什么风声……
但还是先出言安慰道:“李叔且宽心,左右不止咱们一家,且漆货能放,一时半会儿坏不了……”
李韬闻言慢慢冷静下来,点头道:“表姑娘说的是,不过此事还是得尽快,若是过几日落了雪,怕是这船也回不去北州了。”
北州距离津州不远,从运河直下不过两三日的功夫,若是没了运河能走,多费的可就不是一星半点的功夫了,只怕李韬这一趟要血本无归。
晴沅晓得轻重,面上却要维持镇定,一边安抚他一边带着他往市舶司最热闹的所在去。
不出所料,在此追问说法,哭哭啼啼的人家不止她们一家。
其间最为激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大人,我家的老太太前些时日病了,就等着这船货卖的钱治病呢,这一整日了一艘船都没放行,再耽搁下去新都过年关落了锁,我的那些个新料子新头花哪还有人买啊!大人且高抬贵手吧!”
她穿得算不上多体面,口音里还带着浓浓的乡音,那负责登记的小吏一听表情就有些不耐烦:“我记下了,你且等着就是,大家都等得,你便等不得?若是玩不转外头的生意场,便该叫你家男人出来行走,你一个妇人家在这里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那妇人原还有些故意示弱的意思,闻得这话脸色却变了:“原是皇后娘娘勉励我等自力更生,立住门户,原来大人并不认同。”
那小吏忙道:“你胡说什么,我可没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你这般模样总不如你家男人镇得住。”
津州离新都不过半日车程,他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吏哪敢议论皇后娘娘?
“那不巧,我家那口子命短早死了,大人若有本事叫他活过来,我们孤儿寡母正好不用折腾了。”
小吏被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时心间更恼,不住地给人使绊子与冷嘲热讽,那妇人表情也越来越难看,忍不住拂袖而去。
晴沅便低声问李韬:“他这般作践人,可是想吃好处?”
似这等油水丰的位置不免有人贪银子,想着在惯例外剥一层商户的皮,若是不至于伤筋动骨,一般人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南田县先时有几年也有这样的风气,后来章同明大力整治下,小吏的待遇有所提升,犯错的代价又难以承受,吏治才渐渐清明起来。
只是管理一县已经很难,而大晋如今国力强盛,官吏队伍更加臃肿复杂,手脚不干净的自然也就多了,以致于形成一些心照不宣的规则。
晴沅不喜欢这些,但作为商贾,如果权衡利弊下能避免更多损失,有时也不得不走这一步。
“先时我也试过了,可那些小吏没有一人敢收我的银子……怕是不简单。”
晴沅眸光沉了沉。
有银子都不收,那还真是稀奇事,怕不是卷入了什么事情里头?
说话间,晴沅再抬头时便见一位年轻男子立在方才那妇人离去前的位置,面色不善地询问着那小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