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便发现,这位章姑娘看他的眼神不同了。
上回在津州码头时,她误以为他是被刁难的那妇人家的亲眷,二话不说就出言维护,还要让人把妇人家的商船提前放出来,路见不平便挺身而出。
而今她认为自己是一家银楼的掌柜,并不是会被人随意拿捏受委屈的小可怜,便不卑不亢地同他在此番合作上唇枪舌战,务必要拿下最大的利益。
坦然地谈论利益,精明地计算得失,分明有满腹的才华,却也并不鄙夷铜臭之气。
真是个复杂的女人。
弱小之人会得到她毫无保留的帮助与怜惜,仿佛她是仗剑走天涯的侠女;可面对位尊权重者,她反而以一种平视的姿态,冷静地周旋争取。
在如今的世道里,这样的人被视为不识抬举的蠢人,往往活不好活不长,偏偏她仿佛还挺自得其乐,以致于今时今日还能站在他面前说这些话。
实然,章晴沅口中提出的那些条件,所涉及的利益,在周邺眼里,不过是九牛一毛,根本不值一提。
他大可以豪气地一挥手,全部应下,甚至给她更优厚的条件,换来她感激的笑容。这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但他忽然不想这样。
他有必要讨她欢心吗?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想从她身上得到的吧?
这分外别扭的念头在他脑中放大,于是他亦是笑眯眯地几乎将她提出的每一个条件都驳了回去。
对方并不甘于落在下风,愈发锱铢必较,口齿伶俐与他叙说利与弊,将她那些压箱底的图样子说得像是世间罕有,当作诱饵抛出来。
周邺与她辩得有来有回,到了最后,十条里总有五六条对方说服不了他。
眼见着似乎已经压住了对方的底线,周邺见好就收,并不将人逼至绝境。
他只不过觉得,她走林端静这条路子,已经是走了捷径,若他就是郑涞,焉能由得她说甚么就是甚么?
她总也不是林端静,能在庄鸿羲跟前说话如圣旨。
晴沅咬了咬唇,仿佛很是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最终还是点了头:“那就听郑掌柜的来定契书吧。”
实则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见他起初的架势,还以为他要一条都不让呢,其实她提出的这些条件,她自己也没指望能让对方退步,能成一条都是她赚了,如今的局面,已然是很好了。
不过,这些东西自然不能让对面那人知晓,否则,对方若是察觉她底线其实更低,临时反悔,或是再压条件,那才真是不妙了。
郑涞一直暗中盯着这边的动向,很快就备好了契书。
签完契书,周邺没有动,便见章晴沅起身朝自己一拜,而后身形忽然晃了晃,仿佛站不稳似的,他表情一变,下意识地便闪身过去扶住了她。
……是他说话太气人了,把人气着了?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罕见地出现了些名为心虚的情绪。
而他的手,情急之下扶在了对方的腰身上。章晴沅无力地半倾在他怀中,额头几乎快要抵上他的肩头,柔顺上的青丝拂过他的手臂和胸膛,隐隐传来茉莉的香味。
饶是冬日里衣料厚重,周邺仿佛还是能清晰感受到那纤细的轮廓和温热的体温,他有一瞬的失神,环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