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藏好,那声音就已经来到了禅房外的木廊上。
池寄双背脊抵着围墙,极力压低呼吸,抬眼上觑。
此里是墙壁与门扉间的夹角,也是一处视线盲区。月光被屋檐削成一柄吹毛断发的寒刃,钻入雕花窗,冷飕飕地刮过他们的头皮,斜插进地板。刀刃之上银光流熠,刀刃之下却是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要不做声,即使有人站在窗边,也会灯下黑,看不到近在咫尺的他们。
不多时,池寄双看见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被投映在地板上,行至格扇门前,停了下来。
空气里传来一道略显尖细的年轻声音:“干爹,你的耳朵还在冒血,还是先用帕子按一按吧。”
“嗯。”应他的声音苍老而浑浊,一听就知道已经上了年纪。
“这昭妃也忒不识抬举了,哼,圣上念在往日情分,赐她白绫,便是赏她一个体面。这天大的恩典,她非但不领情,死到临头了,还说一堆大逆不道的话,这不是存心害我们么?还把干爹你咬成这样……哼,最后还不是讨不到好,多挨了三刀,自己找罪受。”
熟悉的声音忽远而近,天旋地又转。
裴宗烺的血肉一寸寸地变得僵硬,连同魂魄也被钉住了。浑身上下,唯有胸腔深处的心脏还在收缩、撞击肋骨,仿佛濒死的飞蛾在抽搐。他的呼吸,也从无声变得粗重,灼热的气喷薄而出,像有烈火在煎煮他的肺腑。
恰在这时,外面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裴宗烺瞳孔紧压。
未及反应,一只手倏然抬起,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这只手很小,皮肉并不细嫩,指关节带有长年累月做粗活留下的茧子。却在他堪堪暴露之际,硬生生地将他异样的喘息摁了回去。
池寄双一边捂住他的嘴,一边心惊肉跳地听着门外的话语。
尽管知道这段情节不可避免,但要一个人亲耳听见凶手谈论他母亲死前的惨状,还是太残酷了。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现在站在外面那两人,应该就是皇帝的近侍金修德,以及金修德的干儿子——汪开顺。
汪开顺是司礼监的二把手,是个出了名心狠手辣的笑面虎。
就在一个月前,她附身的原主才被这家伙罚过板子。挨了那顿打后,屁股差点开花,三天三夜才下得了床。
绝对不能让这两人发现她和裴宗烺在听墙角。
尤其是她。
裴宗烺有主角光环,又是皇子,没有皇帝的命令,金修德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他做什么坏事。同人不同命,她这种投胎时没充钱的NPC就没有这种待遇了,百分之一百会被无情灭口。
池寄双捏了一把汗,好在,那二人并未发现隔墙有耳。静了一会儿,她终于听见金修德淡淡开口:“慎言,圣上有令,今夜之事不可外传。我稍后要回宫,先向圣上复命。你也随我回去,打点好后续的事儿,不要出岔子。”
“干爹,儿子晓得的。”
声音渐渐远去,消隐在茫茫夜色中。
确定人已走远,池寄双如蒙大赦,松开双手,飞快地给裴宗烺松了绑。
四目相对,她抢先开口,诚恳道:“四皇子殿下,刚才情况危急,多有冒犯了。我是司礼监的小池子,这段日子都在长平国寺服侍贵妃娘娘。”
裴宗烺枯坐在墙边,面白如纸,唇角渗出鲜红血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是在短短半天里遭到了过量刺激,整副躯壳都被抽空了,成了一潭麻木的死水。
池寄双的话音落下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有了些反应,哑声道:“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池寄双深吸一口气,说:“殿下,你是自己出宫的吧?现在可能还没被守卫发觉,但也瞒不了多久。要是天亮前你不回去,恐怕会惹出大乱子,让你目前的处境更糟糕。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帮助殿下偷偷回宫,就是藏在司礼监的马车里,然后……”
穷途末路时,碰到有人主动施以援手。裴宗烺的脸上却没什么波澜,甚至连身体也没动一下,只是看着她,问:“为什么帮我?”
因为她签了系统的霸王合同,要填补剧情——实话实说,肯定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