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以为美好珍而藏之的一切是从什么时候不见了?
执念是从什么时候起将那份风化的回忆取而代之了?
沧海桑田,时移事迁,哪怕将久远的缩影凝成琥珀,也终究已经物是人非了。
或许那个少年也早就死了。
天真地死在那个雨夜,死在满地的血泊里,死在怎么也擦不干净的、她的脸上。他的手那时候也是这么抖,抖得怎么也止不住。她的血是热的,烫得他手指发疼,可他还是不肯放。
明明她已经死了,还在黄泉路旁拽着她不肯放。
他怎么就那么贪心呢?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他自己也不知道。
藏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真实的自己该怎么活。他只知道戴上替身妖,变成别人可能会喜欢的样子。叶玉喜欢什么?他不知道。所以他试,他猜,他演。扮演一个温润的公子,扮演一个痴情的人,扮演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可演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那些被他演过的角色,一个个堆叠起来,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也许哪一个都不是。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只换来一声闷闷的回响。
原来姑姑当年卖给那些人的武器,最后是用在她身上的。
原来从最开始,他们之间就隔着这么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他姑姑的商行卖出去的枪,打死的是上一世的她。那些枪管里射出的子弹,穿过她的胸口,也穿过他所有的念想,也穿过他自己。
姻缘差错,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他靠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壁纸。那壁纸上有细细的暗纹,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纹,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脊背,让他知道自己还在这里,还活着。壁纸的凉意慢慢渗进皮肤,一点一点,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冻结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又看见她了。不是刚才那个叶玉,是记忆里那个躺在血泊里的沈清璃。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天,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雨水落进她眼睛里,她也不眨,就那么一直望着。
他蹲下去,把她的头抱起来,她的血染了他一身,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的气息。那气息钻进他鼻腔里,怎么也散不掉。他想给她擦干净,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她的眼睛一直望着天,没有看他。
没有看他。
为什么她不看他呢?
为什么,她总是看不到他呢?
他那时候不懂。
原来她等的人,从来不是他。
从来都不是。
他睁开眼。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烛光还是那几点烛光。墙上的油画里,那座亭子静静立着,枫树的叶子红得像火。他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那股陈旧的气息还在,混着蜡烛的烟熏味,还有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
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襟。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被他靠出了褶皱,他用掌心慢慢抚平,一下,一下。掌心蹭过布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布料上沾了一点墙上的灰,灰白色的,他用手指捻掉,那灰在他指尖散开,化成粉末。
发丝又散落了一绺,垂在脸侧。他没有管它,只是转身,向宴会厅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门上的铜把手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有细细的划痕,是经年累月被人拧出来的。那些划痕纵横交错,像一张网。他盯着那把手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道选择题的答案。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里面的光涌出来,落在他身上。那光几乎有些刺眼,让他眯了眯眼睛。他听见裘云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好像在问什么。听见申工夺推眼镜的动静,镜腿蹭过衣领,那声音他刚才隔着门听过,现在听来更清晰了。听见叶玉在说什么,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走进去,穿过那些目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点涩。那涩味在舌尖上散开,像是要把刚才走廊里的一切都压下去,都咽进肚子里。
他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他没有再换上那个捏好的人设。
他就这么坐着。带着刚才靠在墙上时蹭上去的一点灰——那灰他明明捻掉了,可衣襟上还是留下了一小块印子,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但他忽然好奇,褪去矫饰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后,他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