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动,动不了。
有人按着他的肩膀,那手不大,力气却不小。
“别动。”声音软软的,好像是个小孩,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招摇喜庆,憨态可掬。
他勉强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模糊的光,暖黄色的,像是透过窗纸照进来的。
他用力眨了眨眼,那光才慢慢清楚了。是一盏油灯,搁在木桌上,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朵黑炭花,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那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她不在,沈默下意识升起提防,微微侧身。
是个小妖,灰扑扑的皮毛,两只耳朵竖着,一抖一抖的,看不出种类。牠蹲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看,像看一件从没见过的稀罕物件。
沈默没有轻举妄动。
他先看的是自己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缠着布条,布条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毛了,但缠得很仔细。再看自己的衣服,不是他那件月白长袍了,是一件灰布短褐,粗麻的,磨得皮肤有些痒。
那小妖还盯着他看。
他慢慢坐起来,腰上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气。他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撑着床板,靠床头坐好。那小妖往前凑了一步,看着他的脸色,又退回来。
“你醒了。”牠看着他。
沈默也沉默地看着牠。
牠不躲,也不怕,就那么蹲着,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像是在等什么命令。
他转而打量这间屋子。不大,却很整洁。木桌木椅,桌上摆着几本书,摞得歪歪斜斜的。窗台上晾着几把草药,叶子蔫了,垂着头。
墙上挂着一幅字,只写了一个字——璃。笔锋很利,像刀刻的,可收笔的地方又软了,曲曲绕绕地拉出了种游云的形状,像是不小心留下的,又像是有意为之。
床是木板的,硬邦邦的,垫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被子也很薄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似乎床的主人根本用不上它们,只是摆着图个心安。
他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穿着别人的衣服,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对当下的情况大概有了认知,他的目光才落回那小妖身上。
沈默想说话,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锯末。
那小妖看出来了,贴心地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像在放鞭炮。
不一会儿,牠又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碗,但多亏了他那下饺子般扑腾的魔幻步伐,碗里的水已经洒了一大半,顺着牠的指缝往下滴。
牠踮着脚,把碗递到沈默嘴边。
殷勤到令人生疑。
沈默低头看着那碗水,碗是粗陶的,边沿有一个缺口。水是清的,底上有几粒细小的黑点,像是烧过的草木灰。
他的喉咙干得冒烟,嘴唇裂了几道口子,一抿就是血腥味。可他只是看着那碗水,没有动。
那小妖举了一会儿,手有些抖,水晃出来,滴在被子上,洇了一小块。
“你不渴吗?”牠的耳朵垂下来,好像有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