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下,不远处的林中突地响起几声惊鸟扑扇翅膀的声音。
“竟能在这小小野店与传闻中的文坛天才相遇……今日这一趟还真是出来得对了。”林翊叹说,并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公子此言折煞我了。”贺渊落座,风扬起他的衣摆宽袖,带出一股说不出的倜傥俊逸。
林翊看着他,终是没能忍住心底的好奇,问道:“历时六年,你这是终于准备进京长住了?”
林翊话中所指乃是科考,贺渊听懂了,杜景和叶青言也听得分明。
叶青言神情微异,视线灼灼地看着贺渊。
便是杜景也掩不住眼底的好奇,他虽与贺渊交好,却从未开口问过这个问题,他是想问,但并不敢问。
多年之前,在他们还在江南书院学习之时,贺渊就曾告知过他,说官场污浊,比起入朝拜相,他更愿寄情山水,游历名山大川。
在过去的六年里,他也是这么做的,尽管老师和家中长辈一再写信催他进京赶考,他都不曾给过任何回应。
随着林翊语落,满堂悄寂。
风从湖畔方向吹来,拂着茶棚外的旧竹枝条啪啪作响。
棚子里的三人俱都望着贺渊,等待他的回答。
这真不怪几人好奇。
少年天才贺嘉言,自乡试中举后,便销声匿迹,此事在当时闹得很大,几乎大庆所有的读书人都有听说。
天下人都很好奇他何时才会下场科考,又或者说……他是否还会下场科考。
故而每次春闱,京城的各大赌坊都会就此事进行开盘。
来年春闱将至,关于此事的赔率也已产生,并随着参与人数的逐渐增多而不断发生变化。
天才,从来都是众人的话题中心,经久不衰。
贺渊闻言,也没有多卖关子,坦然说道:“公子猜得不错,在下确实有此打算。从长乐到京师,这一路,我整整走了六载,已然足够。”
叶青言被他淡淡语气中所透露出的坚定震撼,忽然就觉得自己久居京城,未看过外面的大好河山,便想直接参加科考的行为太过狭隘。
杜景难掩惊讶地看着贺渊,也顾得还有旁人,脱口而出道:“你不是不想入仕?”
叶青言也望向了贺渊,紧接着,是一段令她震惊而且毕生难忘的交谈。
“老师和父亲一直都希望我入仕,他们年岁大了,我不忍再辜负他们的栽培。”微顿了顿,贺渊将目光转向林翊,说道,“我这几年在外游历,亲眼见证了很多事情,有河清海晏之盛况,但更多是天灾人祸的惨状,我曾一度觉得官场是池浑水,一旦进入,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如景文学士那般与周遭格格不入,最后惨死狱中,对于官场我一直是不屑的,可这几年的见闻,让我明白自己不能因为污浊便不去趟这趟浑水,比起逃避,吾辈更当以身作则去治理污水,还世道、还冤死之人一个清白。”
景文学士李青松,乃庆朝当代文宗,却在先帝晚年缠绵病榻之时因得罪宫中权贵而蒙冤遭难,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被酷吏拖出囚房,泼水冻死,李府家眷尽数被杀,满门无一幸免。
这事发生之时,贺渊不过十岁,彼时他刚刚研读了景文学士的文章,正是慷慨激昂之际,乍闻此噩耗,只觉心中信念崩塌。
而后今上登基,重开科举,他虽在父亲和老师的期待下参加了乡试,却始终无法战胜心魔进京会试。
直至如今。
贺渊看着茶棚外湛蓝的天幕,继续道:“站在河畔看风景一世,固然清妙自在,可若连鞋底都舍不得打湿,生而在世,有何自由,有何血性?”
此言一出,碧叶随风轻摆,在座几人的眼睛都变亮了一瞬。
茶棚里一片安静,不知是什么小动物从外头的篱笆处钻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良久,林翊开口问道:“阁下眼中的大庆官场,是什么模样?”
“积弱百年,官官相护,彼此牵连,上至阁臣,下至小吏,无不如是,好在前有先帝拨乱反正,后有今上励精图治,但前几代帝王所造就的倾颓之势,非是一朝一夕便可扭转。”贺渊说得很平静,因为他已定下目标,所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