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淇烨独自行路,将思绪一一捋过,果然发现诸多疑点。
早先章笃严叫他打理副本,他见援军绕松州向东北,过界州。界州穷山恶水,荒蛮多灾,江湖人称云州东,顾名思义,界州居云州东部。若行军求迅,直过松州北抵云州即可至北境,何必舍近求远,多此一举?
宴席之上,假主官称阿绰尔沁向东南退避。
东南有什么?正是界州。
又有言,阿绰尔沁盘桓于云州接壤之塞,不过是为嫁祸于人、引火上身。
自然有理。
只不过,若是真想鱼死网破,佯装败走老巢,引外族直入云州岂不更好?云州疲敝,城门士兵分食芝麻饼,可知城中粮草难以敷出,如此看来即便在此大做文章,云州也并无还手之力,阿绰尔沁有计不施,不像无所恃,而似有所惧。
他怎么看都像不敢入云州,甚至像犯错之后在等人回心转意。
阿绰尔沁犯过什么错?
——没记错的话,塘使那日在廷前大喊:“皇上!北境撕毁我朝册书,北境要反!”
撕毁册书大抵是真,反不反不知道,只是这北境之乱从头到尾的手笔都给他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这感觉阴的像文莠。
阳的又像谢怀千。
巧的是,他认识这么多人,独有谢怀千最喜欢出师必有名这个路数,可是他观谢怀千下棋,激进残暴的黑棋赢过一时,从没赢到过最后。
妨人利己这一步棋,不像出自谢渊然之手。
巧的是,镇守大太监姓宋,他也刚好认识一个姓宋的大太监,这大太监又刚好给另一个姓文的当干儿子,姓文的给李胤又当爹又当妈,堂上供鬼差,玩起阴谋诡计跟不要命一样。
可话又说回来,文莠本就是个不要命的人。
那日探访文府后,他一直在想,什么人才会在生时供鬼仙?
旁人在清明给死人烧纸钱,无非想要熟人在下边有银子花,过得油润些,给鬼差供庙这阵仗可比烧纸钱谄媚得多,更别提文莠几乎将地府全搬回家大点兵,一副提前熟悉同僚的架势,大有下去继续弄个大官做的派头。
闻径真那些老头可成天盼着长命百岁,没有像他这样的。
文莠反其道而行之,只有一个可能。
他明确地知晓自己死期。
再多走几步,他就知道谢怀千入宫后的这三千日究竟在下一盘怎么样的棋。
出云州,闻淇烨未直入北境,单刀纵马东追不曾停歇,雄浑落日覆于马蹄后雪。
等见到云、界两州之间的瞭望塔,他便入北境,自西向东搜寻,终于在天完全黑时在无垠的雪地间瞧见大小不一的营寨。
篝火堆盛大,七八个胡人围绕一匹濡血战马。
其中一个挥刀砍向马腿,战马长啸嘶鸣瞬间倾倒在地,抽搐着发出悲恸的抽泣音,围起来的人用聱牙的异语交谈起来。
闻淇烨掩藏在一座埋了雪的小山丘后,纵横马生从未受过如此惊吓,四条腿立马往后拔,想跑。
“纵横,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别动。”
闻淇烨一边强勒缰绳,一边抚摸着纵横的颈,同时试图在人群中找到汉人的面孔——过去前来朝贡的北境使臣据说有个汉人面孔,若能找见这个人,事情会好办许多。
忽然之间,篝火旁有个眼尖的举着皮囊烤水的胡人手指着他的方向,大喊道:“氆氇髀劜(入侵者)!”
省得打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