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千给闻淇烨出了一道送命题。
若闻淇烨着了谢怀千的道,铁了心做逆贼,闻氏必当万劫不复,闻径真自然一荣俱荣,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见老朋友落到今天这个田地,章笃严内心叹着气,用了三成力捏着闻径真的肩膀骨,可又后悔当初自己怎么不劝:“当初……”
“不提当初。”闻径真伸手按在他掌背上。
两相接触,都感慨万千。
章笃严怕闻径真被逆子活活气得厥过去,而后抚摩着掌下皮肉让闻径真回神,对杨弈新道:“弈新,不若你辛苦走一遭,去提点闻淇烨一二,也算尽了礼数,可愿意?”
“愿意。”杨弈新立马精神抖擞地站得挺立,珍而重之地对二老拱手作揖道:“学生就去!”
他倒要看看闻淇烨是个什么不知恩图报的妖魔鬼怪。
尽管前一日闻淇烨以不与人结义为由拒绝了阮张二人的桃园三结义邀请,阮范大和张宏淳也没败兴,已经火热二结义。
两人饭后在商讨如何软化蛮横的界州军,草莽将军正襟危坐,谋士却闲散慵懒地横躺在地,话赶话打嘴炮居然商量得有头有脸,眼见已有些眉目,回京说不定还能讨个上了台面的功。
两人潇洒快活,不时仰面发出哈哈哈哈的猖狂笑声。
闻淇烨怀疑这两人模仿竹林七贤,以为自己是阮籍。
他在一旁席地而坐,百无聊赖地发呆。
没错,就是发呆。
往日他与欧阳慕容两人出去玩乐,也常常陷入虚无无聊的境地。也许说他有难同享,有福不能同当恰当也不恰当。他只是觉得欧阳慕容很契合,他却是格格不入的那个,笑的时候只是到了该笑的时机,不是真想笑。他的确觉得无趣。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不大健康,可自从遇到谢怀千又不一样了。
于是他又开始想谢怀千。
此时此刻,突然有个面目肃整、浓眉大眼的巡逻兵闯入主帐,声音倍加洪亮:“报!”
“何事?”
“有个叫杨弈新的家伙,自称是闻首枢的学生,非要见闻将军!”巡逻兵想了想补充,“看着怒气冲冲,好像来骂街的。”
“竟有如此有趣之事?”张宏淳跃跃欲试,中断了与阮范大的谈天。
阮范大也探起脖颈:“哦?他可知我闻兄是如何凶神一位,不远千里来送人头?”
杨弈新?巧不巧,这人他认识。
最常帮闻径真代笔的就是这家伙,大抵算个什么门生大弟子?这人最喜到此一游的把戏,经常在信的落款加个自己的印章扬武扬威,唯恐梁汴闻氏众人不知这信是他帮忙代笔。
闻淇烨倏地回神,玩味道:“请他进来。”
杨弈新身长七尺,麻杆身材,一身灰青衣裳空空荡荡的,进帐篷还提了提脚。
他一眼便看见与闻径真有七八分相像的闻淇烨。
不同的是闻淇烨眉眼之间没有半分忧疲态,英俊冷彻,望向他的脸上写满漠然和深谙来者何人的充满挑衅的嚣张气焰。
最惹人生气的是他进帐,闻淇烨仍然坐着,俨然没有打算向长辈行礼的意思。
这便是新世家公子典范?如此蛮横无理,居功自傲?典范在何处?
“何故不行礼?”杨弈新愤愤道,“我长你三岁。”
杨弈新如此愤怒属实超乎阮范大和张宏淳的预料,张宏淳明知这人此行便是来破口大骂的,但还是觉得有些难看,打着哈哈和稀泥:“兄友弟恭兄友弟恭。”
然而闻淇烨却丝毫不给面子,看着杨弈新,半晌吐出四个字:“为老不尊。”
杨弈新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他没想到老师的儿子居然是这般货色,指着闻淇烨道:“你屡教不改,人面兽心,执迷不悟,无怪老师对你失望。”
闻淇烨感觉十分没有新意,充分给杨弈新腾出再创新高的空间。
于是暂时将眼睛闭了起来,开始假寐。
此举是逗得阮范大哈哈笑,令张宏淳没眼看,也让杨弈新唾沫横飞的姿态、大声斥责的声音更加可怖。他疾言厉色:“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若是还要如此执迷不悟,休怪老师无情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