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然为人果真清爽。”徐造元睁着鱼目似的混沌双眼,残缺的右手在棋盘上来回摩挲,谢怀千不忍直视,侧目等待,徐造元方摸到他落子的方位,即刻将棋子落下。
这样下了一个上午,徐造元每一步棋都走得比谢怀千更快更准更狠。
半下午,两人不约而同袖手。
“渊然兄,我赢了吗?”徐造元问,“你几乎不愿意将目光留在棋盘上多一刻,不会是觉得我的断指可怜吧?”
“晚辈失敬。”谢怀千心一紧,将目光挪回棋盘上,“前辈,你赢了。”
“渊然兄如此滥用恻隐之心,我自然会赢。”徐造元哈哈大笑,文莠饼吃完了,背对谢怀千眯着眼看着徐造元,徐造元仿佛开了天眼,拿食指不断地点着文莠,“若是你旁边这个兄弟与我下棋,我连赢的机会都不会有。”
谢怀千不知说什么,索性沉眸,浓黑的睫挡住眼底思绪。
文莠水白眉心一跳,正欲出口,谢怀千抬掌示意他噤声,恭谨道:“请前辈赐教。”
徐造元不直抒胸臆,说话意味深长:“这事很难赐教,渊然兄往后不若陪自己下棋吧。”
谢怀千隐约抓到了什么,作揖道:“谢前辈指点。”
从那天起,谢怀千不再出门,关在房内独自下棋。
他在棋子身上模仿见过的所有人,日复一日地超越自己,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练就了一身隐忍不发的本领。
如果他在磨一把剑。
那剑已经磨得很利了。
咸泰十六年春,帝王不顾百官劝阻,以观星阁天象不吉为由,废中宫,后宫嫔妃争后位争得头破血流,诡异的是,皇上并未立马册封皇后,不论大臣如何进谏,都以“中宫之位虚位以待”搪塞众人。
谢怀千收到了父亲谢阁的来信,父亲告诉他成婚后可以进京赶考。
谢怀千不露声色将信拿给文莠看,纯美的脸上不见喜怒,文莠比他长十七岁却高兴得不行,在房中阔步来去,比当事人更信心百倍,猛地喝了一声,击掌而鸣:“我感觉都不用再回来了!东西全带走么?”
谢怀千叫他的怪叫吓得掩面而笑。少见文莠如此外露,这感觉很新奇。
他半倾着脸,绸发滑过肩头,某种流动的知觉与柔和的春光一同披洒下来,像呼吸那般轻盈地勾着唇角,他看着文莠,期待点头。
谢怀千的确再没回过苏州府。
文莠一语成谶。
咸泰十六年夏,谢氏主母方洗身睡下,幺兄突地叩门,烛光罩着拉门,兄长还四下张望,压低嗓音道:“小妹,睡了吗?为兄有要事相商。”
主母闻言立马穿好外袍,叫仆从先出去,她拢上门。
幺兄的一句话打破了房中宁静,薄唇闭了闭,吐字道:“怀千不能去京师。”
“为什么,谢阁不让小千去找他了吗?”主母一双美目肉眼可见冷了下来。
“和另一件事有所牵扯……柳氏那边突然来退婚。”
退婚?谢母打出个不可思议的寒颤,道:“谢阁知道吗?”
幺兄摇头:“还不知晓。”
谢母秀美的胸膛起伏不定,鬓发掉了几绺下来,即刻便显得憔悴。“柳荣恒求谢阁求了三年才求来的姻缘说退就退,怎么会呢?”她欺身掐住幺兄的胳膊:“是不是听错了,他们跟你退的婚?”
幺兄知她最疼孩子,按住谢母的手肘,也很苦恼:“小妹你先别激动,此事有些蹊跷,不太像退婚,说是不敢和另一位大人物抢。”
“什么大人物,他说了吗?”
“他不肯说。”
长公子被门生退婚,此事闹得谢氏人心惶惶,传出去也让谢怀千的清白名声沾上了一些可供人嗤笑的污点。世家公子典范这等天子骄子叫人退婚?好新鲜,又不免叫某些人痛快。莫不是名声虚头巴脑,其实身上不少缺陷?
被人退婚,谢怀千自然算不上愉快,说失落,自然也有。
他与那位姑娘素昧平生,本没有干系,别人愿意退婚谁也干涉不到。他不愉快之处在于母亲前些日子把他叫去,告诉他族中出了一些变故,他暂且不能赴京。
这么一等便等到了冬天。
咸泰十六年冬月廿五傍晚,谢氏宫迎来了一帮打京师来的太监。
“大喜的日子你看你们这行宫素的,像人丧着脸晦气得不行,来人啊,给谢氏宫张灯结彩。”
趾高气扬的大太监背着手往行宫檐角上一指,细嗓跌宕起伏,发号施令:“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