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曹熙说得对,戳穿伪造流水这件事本身并不难。但吴欢的律师显然不是蠢,他只是不需要这份流水经得起推敲。他要的是时间。调查期间安雅不能执业,小娇的案子就会被迫搁置。拖得越久,对被告那边越有利。
拎着包子回去的路上她脑子里只在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如何破局。任何的案子拖下去大都会夜长梦多,况且她在这段时间还不止代理了小娇一人的案件,如果任由这件事这么正常调查下去,其他当事人也会受到影响,如果再引发投诉或者对法援中心产生不利影响,那就正遂了对方的意,再也不会容易解决了。这地方她回来的时间不长,很多事情都还在摸索阶段,对方突然措手不及地给她来了这一招,确实不讲武德。直到法援中心的电梯门快关上,她还低着头在一门心思地想怎么破局,然后,就听见了走廊那头传来说话声。
“听说了吗?那个从香港回来的,被举报了。”
“我早就说了,这种人靠不住。在外头待久了,什么规矩都不讲。”
“法援的钱还不够她赚?而且刘宁宁还给她争取了特殊编制,也算是抱上金饭碗了,还得从当事人兜里掏?”
电梯门缓缓合上,那些声音被隔在外面。安雅靠在一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荡荡的,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到了三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站着几个人,是隔壁办公室的老赵和另外两个同事。他们正在聊天,看见安雅从电梯里出来,立刻回避了她的目光。
那个临近退休的老赵背对着安雅,说话的声音却清清楚楚,“现在的年轻人啊,胆子真大。什么钱都敢收。以为自己在香港那一套能搬到这里来?这是法援中心,不是律师事务所。。。。。。。”旁边有几位稍微年轻的想拉住他,不让老赵再说下去。毕竟都是现在还都是同事,也没必要弄得那么难看。至于其他人心里怎么想,安雅并不知道,也不在意。但老赵这个人年龄大了,对法律工作有热情,出了这样的事,他自然厌恶。
安雅径直走到那群人面前:“赵老师,我看您年纪大,叫您一声老师。”大家看安雅走了过来,又知道老赵的脾气,都怕两人起什么冲突。老赵被她这直接的开场弄得愣了下,梗着脖子没接话只哼了声,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您刚才说的话,我在电梯里都听见了。您对法律工作有热情,有原则,看不惯某些行为,这我理解。但是,”安雅话锋一转,“您这样公开地,带有明确指向性地发表议论,甚至进行人格贬损和职业操守的指控,是不是也违反了基本的职业伦理,和法律工作者应有的审慎与客观?”
她目光扫过旁边那两位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的年轻同事,最后重新落回老赵那张渐渐涨红的脸上。
“我的工作经历,包括在香港的那段,都是我个人简历里如实填写,经过审核的。我在法援中心接手处理的每一案子,都遵循法律法规,符合程序正义。如果您对我经手的任何案件有疑问,欢迎您,依据事实和证据,通过正规渠道,向中心领导,或者任何您认为合适的监督部门,进行实名反映和举报。”她的目光坦荡而直接,“这是您的权利,也是维护中心风气的正当途径。”
“而不是,在这里,对着并不完全了解内情的同事,进行缺乏依据的揣测和人身攻击。这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会制造不必要的猜忌和矛盾。”
“我还要去处理些事情,先走一步。”她说完笑了,“至于过几天您要是想过来找我道歉,可以提前跟我的实习生曹熙预约时间段,我会尽量抽出时间来。”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走廊里才响起老赵一声带着恼羞成怒的粗重喘息。随后便是两位年轻同事压低声音含糊不清的劝解。
窗外的天越来越阴,光线暗得像是要下雨。安雅关了办公室的门,把包子放在桌上,盯着面前那堆还没整理完的案卷。
曹熙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临走前他把整理好的资料码齐放在安雅桌角,又把她喝过的咖啡杯收走洗了。回来的时候看安雅还是一动不动地对着电脑,还是开了口。“姐姐,你今天吃东西了吗?”安雅似乎是被他这一声唤叫醒,盯着他看。
那天曹熙穿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推到手肘,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吃了。”曹熙明显不信,但也没戳破。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安雅靠在椅背上,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久没睡好了。从接到律协通知的那天晚上开始,她就没怎么睡着过。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小娇的事。案子停在这里,小娇还躺在医院,吴欢那边的人这几天也消停了,看起来像是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但安雅知道,拖下去对小娇没有任何好处。她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稳定,要是知道自己的律师出了问题,不知道会怎么想。
安雅从包里翻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了。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坐着发呆。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刘宁宁出差回来了,连头都没抬,“宁姐你直接进来就好”。
推门进来的人没说话。安雅闻到饭菜的香味,抬头便看到程枫站在门口。安雅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扔进烟盒,坐直了身子。程枫的袋子里是两个打包的饭盒,还冒着热气。
“吃饭。”他说。程枫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也没看她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材料,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安雅看着那两个饭盒,闻到了红烧鱼的味道。是县城老街上那家小馆子做的,他家会给酱汁里放一些麻酱来中和传统红烧鱼的甜味,很是特别又好吃。
“吴欢的律师伪造了份银行流水来举报我,律协那边已经立案了,我的执业证暂时冻结了。”
程枫安静的听着,低头把饭盒的盖子打开,连同筷子拆好放在安雅手边,“我知道,刘主任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讲了这件事。她在外地出差短时间内回不来,但又担心你。”
她没想到刘宁宁会主动联系程枫。程枫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波澜,就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但安雅注意到他衬衫的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像是墨水或者什么药水溅上去的红褐色,他出来得可能很急,都没来得及换件衣服。
“你信我吗?”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想到会问出来。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好像在求什么施舍。
“要是不信,今天就不来了。”程枫轻轻扒开她的手指,把已经拆好的筷子放进她手里。在程枫鼓励的目光下,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红烧鲤鱼在特殊的做法下鲜美异常,她吃了第一口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法援中心的其他办公室都熄了灯,只有她这间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