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她昨晚挂掉电话之后几乎一夜没怎么睡,今天还要签和解书去幼儿园,那些情绪被工作压了下去。但现在程枫一开口,那些东西就又全都涌上来了。
“我知道昨晚的电话可能让你很不相信,或者就是你说的,不舒服。但是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既然他想说,那无论自己再怎么逃避也是没有用的,
“程枫,你跟我说你喜欢我。那我问你,你老实回答,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所以隔一段时间就想拿出来戏弄一下我?”
程枫的表情开始变得难看,“怎么会!”
“让我说完。”安雅的语气算的上尖锐,“你说你喜欢我。好,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当年我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你走了,先走的人是你!”
能看出,程枫被自己一通说的委屈极了。
“你跟着你爸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给过我。我给你写的信你没回过。我打你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人告诉我号码换了。所以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你喜欢我,你让我怎么信?”很明显他被安雅的气势和问题完全压了下去。安雅看着他的眼睛,似乎看到了那里面有很明显的挣扎,像是有句话已经到了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卡住,怎么都吐不出来。
直到最后,程枫也没有说出来那些他想说的话。
“你看,你又是这样。”她语气反倒平静了下来,“每次到了该说话的时候就不说了。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低着头,不看她。她想发火。想冲着程枫喊,想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疑问和委屈一股脑地倒出来。但她还是忍住了,因为她看见程枫低着头的样子,那种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缩起来的姿态,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安雅突然觉得很累。“你说你喜欢我,我听见了。但因为当年的事,我没办法给你任何回应,你明白吗?你已经伤害到我了,我不准备再给你一次机会,然后担心着你会不会再对我做同样的事。”
“对不起。”程枫的声音甚至带了点哭腔,他低着头,安雅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发顶在跟着喘息的节奏颤抖,“真的,对不起。”
这种反复的无意义道歉传到安雅耳朵里,倒觉得那里面似乎没有不甘心,只有一种很熟悉的退让。就像当年一样,他或许从没想过要争取,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爱太易于得到,才让程枫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安雅又开始觉得委屈,鼻子酸了,她用力吸了口气,把那些经年的眼泪压回去。“不过恩予那边我是一定要管的,等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我们幼儿园门口见。”要先去法援中心,安雅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她转身上了曹熙的车,没有去在意身后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大家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还执着于要再重新确立一个她觉得有瑕疵的关系,那是程枫的问题,需要他自己去解决。安雅想,这也应该表明自己的态度。她已经快三十岁了,要是一直绊倒在同一个地方,那也太过于愚蠢了。
曹熙瞥了眼她看不出表情的脸,轻笑道:“刚才姐姐你走的时候,程主任好像看起来不太开心啊。”
安雅没有接话,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后退,像走马灯似的晃过她的眼前。后视镜里程枫的身影被越拉越小,直到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终于看不见。然后她移开目光,开始翻阅手上的文件。
法援中心的调解室里,小娇的父母早已到场。
和上次清汤寡水的朴素着装不同,这天张太太穿了件艳丽的玫红色连衣裙,金耳环在黄黑色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格格不入。相比之下张建业更夸张一点,杂乱的短发被他硬是用不知道是什么造型产品抹的活像个刺猬,手指上的金戒指也极有存在感,让在场的人完全无法忽视。
“啧,这品味。。。。。。”曹熙也注意到了小娇父母的变化,他凑到安雅耳边,有温热的气息从耳轮传入,“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参加婚礼呢。”
当事人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么做实在是显得不专业,安雅瞪着眼睛扫了他一眼,曹熙像调皮的孩子被抓包般,立刻噤声。
相对于安雅代理的当事人的早到,眼看着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吴欢的父母才姗姗来迟。吴院长西装笔挺,太太拎着限量款的鳄鱼皮包,腰背挺得很直,进门时目光扫过小娇父母,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
“如果没有其它问题的话,现在就可以签字了。”和解书已经被放在了桌子中央,在听完安雅的解释之后,双方都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叮嘱小娇的父母收好和解书后,安雅也准备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一旁的吴院长正在将钢笔缓缓放入文件包中,沉稳的动作里夹杂着冷笑:“安律师,我听说你是从香港刚回来不久?”
“是。”
“在香港的收入应该很多吧?”
“确实不少。”
吴院长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小娇父母,那对夫妇正对着和解书上的数字窃窃私语,脸上堆满笑容,“能放弃高薪做法援,很有正义感。不过。。。。。。“他顿了顿,“有些事未必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知道他说这话时什么意思,但一码归一码,安雅面不改色地合上文件夹:“案子到这就算结束了,后续有任何问题,欢迎吴院长联系我或者法援中心。”
起身时,他余光瞥见小娇父母红光满面的脸上挂着过于明显的笑容,突然心里飘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怀疑。
曹熙凑过来:“两百万就能让人高兴成这样?他们女儿可是做了七八次人工流产,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啧!”安雅抬手,正要制止他继续说,曹熙却以为安雅要打他,直接窝在墙角缩成了一团。
“不许私下讨论当事人。”看他的样子安雅觉得好笑,她都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有过这种算得上幼稚的打闹了。
刚走出大门,安雅的手机便震动起来。程枫的短信简洁明了:【恩予又发烧了,我已经带他看完了医生。现在已经找好了可以暂时照顾他的人,但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可能会晚一点到幼儿园。】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避开曹熙跃跃欲试的目光,径直走向马路对面停着的出租车。
起初,安雅还担心短时间内会没有车进过法援中心这条街,但这次的车却打得异常顺利,幸运的就像是那辆车一直停在那里等她一样。车门关上的瞬间,独属于出租车的皮革座椅散发出的廉价香氛味突然变得刺鼻。安雅瞥见驾驶座男人戴着鸭舌帽把自己围的密不透风,一种本能般的警惕突然从安雅的脊背爬上,逐渐弥漫到了她的全身。
“你好,去区中心实验幼儿园。”车内很安静,门上金属锁舌落锁的声音让安雅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瞬。
“安律师,工作辛苦啊。“沙哑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下一秒,她便看见了吴欢狞笑着的脸。